可越是知道这些,越是追根溯源,赵珂越是痛苦。大多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只是个草包,否则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了。
倘若他只是个贪欲纵色的纨绔,他和宝儿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苍天赐他无上荣耀,又予以七窍玲珑心,却偏偏又让他生出帝王家决不可沾染的贪婪。
当他第一次动了争储的念头时,曾和父皇打过一个赌。
他说,帝王有情无欲,方能怜悯众生。
父皇却道,情亦是欲。欲者,可匡社稷,也可覆黎民。帝王之所求无情,并非是为灭绝人欲,而是为至公至明。
如今回想过往种种,他突然很想笑一笑。
父皇看穿了他的羸弱,所以用宗正寺为他架起一座城墙,意图捆住他因情而生的贪欲,不料自己一再辜负他的苦心,一子错,满盘皆输。
正当周遭陷入死寂之际,赵珂突然没由来地问出一句:“温绝尘,你怕死吗?”
温明宵动作一停,随后无力地坐到冰冷的石床上,淡淡道:“或许吧。”
铡刀未曾临头,谁知道自己究竟怕不怕死呢?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真正惧怕的,是再见到父亲那双苍老的眼。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狼狈潦倒的自己,看见心灰意冷的失望。
人啊,不经历真正的失败,是永远无法知道悔恨的。
温明宵看向他,反问:“你呢?后悔吗?”
赵珂转过身,意味深长道:“人这一生,不论做出何种选择,最终都会悔恨自己当初的决定。既然总要后悔,不如不想了,痛痛快快向前走吧。”
温明宵有些纳罕,紧跟着一笑:“不想你竟有这等见地,失敬失敬。”
赵珂轻哼一声:“这算什么,当年在国子监,你的学业可比我差得远了。”
温明宵却不在意:“常言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要做的可是受人敬仰的大将……”
高谈阔论戛然而止,他半张着口,忽而眼眶胀痛,半抬着身子僵在原处,看着好不滑稽。
赵珂疑惑地看向他,见他这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心底陡然一沉。
温明宵胡乱地抹了抹脸,迅收拾好一腔悲愤,故作洒脱道:“如今还说这些作甚么,都是要死的人了。”
短暂的沉默后,赵珂问他:“你为何想谋反?”
温明宵愣了愣,透过栅栏门望向漆黑的监牢甬道,直言道:“因为不甘。”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甘自己落于人后,更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兄弟。”
这话一出,压在他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原来,这些令他所不齿的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赵珂长眉一挑:“…看来,你我的确是‘志同道合’了。”
温明宵瞥向他,反复来回扫了好几眼,揶揄道:“我还以为你被关了八年,脾性会有所更改,敢情先前的小绵羊都是有意装出来的。”
赵珂又是一记冷哼:“装?我为什么要装?我对君复从未隐瞒、自始至终都是情到深处有感而,何来有意一说?”
“是是是,想来是我们这些凡人不配殿下您和颜悦色了。”温明宵难得好脾气地应和着:“同样是兄弟,我怎么不见你对其他人多好呢?”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连同牢房甬道上的两人也定在原处,静静地等着男人的答复。
赵珂沉思片刻,答道:“因为…我只喜欢他,我只是想,他能一直留在我身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停了停,他突然反口道:“也可以…有赵璟、有赵琼、有昭洵,有很多很多人,只要给我留一个位置,就足够了。”
温明宵不禁蹙起眉:“为何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