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又自顾自道:“为何要回来?娘已经死了,我娘已经死了!他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话至末了,赵璟眼中已有癫狂之色,手也反握住他的,声声掷地,似是在问询眼前人,又好像是在质问埋在此地的不之客。
宋微寒神色复杂地看向腿下的土坑,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记忆里那个威严冷硬的帝王犹在昨日,宋微寒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在去后瞒下所有人,暗中将自己埋进这深山之中。
倘若九尾未曾现他并不在成陵,是否意味着这将成为一个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才是他想要的归宿…吗?
而赵璟之所以如此轻易便能追寻到他的下落,应当早就看穿了父亲的心思罢。
“他以为他这么做就能赎罪吗?我不接受,娘也不会接受!”说到此处,赵璟再次俯身刨挖起来:“我要让他滚!让他滚!他不该回来,更不配再来见娘!”
宋微寒忙不迭拥住他,这才察觉他周身战栗不止,不觉也跟着湿了眼眶:“云起,娘还在这里,你、你先冷静下来,而后再从长……”
“宋羲和,你根本就不明白!”赵璟哑着嗓子喝住他:“明明我的父亲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我却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碾进尘埃,他们追着我,说我是乱臣之后,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是命里带煞的灾星!
在这里,人人皆可欺我、辱我!我挣脱不得,更不知该如何摆脱那些纷至沓来的折辱。这种日子我过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是我掰着指头怎么数也不数不过来的日日夜夜!”
闻言,宋微寒心中抽痛难忍,却是一句宽慰也吐不出。
“若只有如此,我尚且能忍得,左右不过都是些混账话,听听就过去了。可我娘呢?她做错了什么?因为所托非人,又要给那个人养儿子,她才会含恨而终!”
说到此处,赵璟猛地指向腿下的深坑,骂道:“我和娘所受的苦楚,悉数因他而起!你说,他如今还有何颜面来见娘,又有何资格和她葬到一起!我早该、早该杀了他……”
像是终于找到头绪,赵璟动作一停,继而挣开宋微寒,难道:“是你,是你抢了我的先机!”
宋微寒的手僵在半空:“云起,我……”
“和你宋家争锋相对的是我,覆灭叶氏的也是我,你要报仇也该来找我!”言至于此,他露出讥诮的笑:“你父亲一向自诩忠臣良将,你——堂堂乐浪王世子更是多次明言不会掺进储君之争,可你看看,你最终都做了什么?”
宋微寒被他问得懵。
是啊,他笔下那个光风霁月的乐浪世子,纵然从云端坠落亦不屈半分傲骨的明慧少年郎,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又是为何会在人生登顶之时溘然陨落?
他极力搜寻着这具躯体的记忆,隐约间,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明晰,似乎有什么要在他心底苏醒。
他看见了一双满含悲怆的眼,而那双眼,正在注视着自己。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劝住赵璟:“云起,我……”
可赵璟已经疯了,一如当初在寒鸦渡,在听罢父亲的死讯后,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不是伺机求生的奋起,而是因无措引的疯狂。
他和那个人斗了二十年,从懵懂知事到封王拜将,无一日不在和他抗争,之于憎,也之于一个“爱”字。
没有人不想聚拥父亲的目光。
于是,一个死人引出的旧怨,兜兜转转化为了对活人的不甘。
赵璟急需这样一个泄口。
但他偏偏不去质问宋微寒曾经的屡次回避,而是把矛头指向了叶家。
“当日,我将叶昭河押回京后,就把他给放了,并在京中大肆宣扬他供述有功,让他误以为叶家犹有一线生机。
等他胆战心惊地给小儿子过完了生辰礼,我也处理了所有牵扯进来的案犯,就从老东西手里拿到了叶家三族尽诛的旨意。
但我并未立即去叶家,而是暗中命人把消息传给叶昭河,尔后亲眼瞧着他们挨家挨户地求,看他们被冷遇,被白眼,被羞辱,那一刻,我才终于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宋微寒听得心惊,这一段剧情,无论作为作者,还是作为这具躯体此刻的主人,他都记得很清楚。
在原主的视角下,为了救回心上人,他第一次在赵璟面前屈了膝,但他的尊严并未换来丝毫宽宥。
这句话,曾是他亲笔写下,也是赵璟亲口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