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寒转过身,目光沉静如山,宛若没有看见他眼里的震动,又好似坦然接受了他的质问:“是。”
宋重山顿时沉了心,视线向前,灼眼的光芒从青年身后倾泻而来,却反倒衬得眼前这双漆黑的眼愈晦暗。
朱厌驻足在门外,待听得一个“是”字,方泄出压在胸口的浊气,脚步一抬便进了屋子。
他的出现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寂静,也让宋重山从适才莫可名状的氛围里挣脱,得以缓息。
朱厌对此仿若毫无察觉,顾自拧着眉对宋微寒低声道:“王爷,药灌不下去。”
宋微寒略一颔,正欲随他而去,走了几步复又回身,柔声道:“华阳叔奔波数日,先在府里好好歇歇,余下之事我们容后再议。”
宋重山怔然抬眼,恍惚间,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青年正一步步地与记忆里意气风的少年世子分割,数息之后,他问道:“那俞先生…可要遣回去?”
宋微寒从容答道:“父亲的事,还需做出一个了断。”
宋重山讷讷地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把梗在喉间的质问咽了回去:“好。”
再无他话。
待二人出了正堂,宋重山才一个趔趄倒坐在椅子上,他失魂落魄地垂下眼,鬓间的几缕白丝也好似在眨眼之间枯萎了许多。
只一句话,便教他看透了宋微寒的秉性。
叫那俞先生来,还有什么用呢?无论靖王是否与先王爷之死有所牵涉,都不能再更改撼动他二人之间的关系。而他之所以愿意再查一次,也不过是为了给他们这些人一个说法罢了。
宋重山如何也想不明白,在熬过那些步履维艰的日子后,曾经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为何会变作今日的乐安王。
想到此处,他苦笑一声,自己这回恐怕是真的没脸再去见先王爷先王妃了。若他当初遵照先王爷遗训把世子留在乐浪,或许今日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宋随一进门,就瞧见他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当即停了步子,站在原地看他。
宋重山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自振起精神:“事都办妥了?”
宋随“嗯”了声,神色不动。
宋重山见状,竟没有再似从前那般呵斥他,而是失魂落魄地问道:“世子是怎么瞧上靖王的?”
宋随沉默良久,生硬地答了一声:“靖王是个好人。”
这个“好”字,无关赵璟的德行,只能说,在这一刻,宋随并不反感他,那他就是个好人。
听他这么一说,宋重山愣了愣,好像一下子就通透了。很多时候,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并不需要条分缕析,顺眼与否,就已经决定绝大多数的观感了。
但宋重山的疑问并不在于此,他更关心:“世子究竟是从何时转了性子?”
宋随沉默。这个问题问得很古怪,他的主子和少年时相差无几,他如从前一般沉静稳重、温和柔情,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内里的东西已经更改了。今日的乐安王和当年的乐浪世子,并不是一个人。
须臾后,宋随答道:“回京后。”从决意回到那座囚笼之初,乐浪世子就已经消失了。
停了停,他摸向腰间的玉环,补充道:“其实,王爷已经比从前好许多了,他如今…已经好上许多了。”
至少,他再次活了过来。
另一边,宋微寒和朱厌几番合力,总算是把药灌进去了。接着又等了些时候,见赵璟没有回流的迹象,两人才勉强松了口气。
宋微寒坐到床边,察觉朱厌还一个劲勾着头去看赵璟,遂开口问了句:“狌狌呢?”
朱厌心一跳,随后错开他的视线:“狌狌性子急,属下怕他搅了主子的清静,就把他支开了。”
宋微寒挑了挑眉,思及今晨趴在屋檐上的黑衣男人,又追问道:“听说狌狌轻功不错?”
朱厌点了点头:“是,他也就学了这个本事,这些年下来,倒也学得有模有样,平常我们都跟不上他,主子有什么事都会让他去做……”
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弄出城。宋微寒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不过,他学这个主要也是为了保命,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