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朕这一回也算是因祸得福。”说着,赵琼摊开纸,取出狼毫写下数十笔,待晾干些才把纸递给他。
“师兄,您该入世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让顾向阑一整个僵在原地,心中波澜阵阵,久久毋能平复。
十六岁时,他从雍州故土来到天子脚下,十年寒窗,只为踏进这间让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殿。
可他考了一次又一次,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希望到失望,再从失望到绝望。数尺榜单,偏偏就容不下他顾向阑的名字。
为了留在建康,他做过很多活计谋生。其间见过最丑恶的嘴脸,看过最狭隘的人心,也听过最惨淡的人间事。金钱贵如命,人情薄如纸。原来他落榜,并非是学识不足,而是差了那几两黄白身外物。
直至后来,他遇到容太傅,经其教导成这皇城、乃至天下屈一指的能臣,可终归,他早已并非当初那个意气风的少年。
他的心,早在元初十年就已经跟着那红衣状元郎的马蹄、一去不返了。
第74章君臣相合
顾向阑躬身接过纸,燥郁的大暑天,他却生生打了个寒噤。纸上只有寥寥十数字,字字分明,直扫千军。写的是:
十指沾满阳春水,提笔尚能定乾坤。
顾向阑直勾勾盯着这十四个字,藏在宣纸底下的尾指微微一颤。忽而,春风掠过,淹在他身上的积雪缓缓消融。
赵琼将他的触动一一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语气也越轻柔:“父皇曾赐范御史‘君子之交’,但朕不需师兄的心。只望师兄谨持初衷,把心交给百兆生民,如此,便足够了。”
顾向阑屈膝伏到地上,双眼阖起:“臣,遵旨。”
赵琼再次将人扶起,笑道:“那朕可就不客气了。”
顾向阑无声颔。
赵琼这才继续道:“今日六月初六,除了朕的生辰,还是百姓审查庄稼抽穗的时节,民间有句俗语,说是六月六,看谷秀。恰巧今日放榜,不正与此异曲同工么?”
顾向阑又是一颔,他可还记得这话后面还有一句呢。
赵琼开门见山道:“朕初出茅庐,识才、用人远不及爱卿驾轻就熟,不知爱卿怎么看待入榜的这些考生?”
顾向阑思忖片刻,如实答道:“文试以闻苑、殷褚、温明善为一甲。前二者皆出身清门,闻苑论断果决,有诤臣之风,是刚;殷褚八面玲珑,善逢源之术,是柔。
此二人可相互制衡,也可相辅相成,用得好,会是朝廷的一把利剑。但他们尚且稚嫩,到底能不能用、能用到哪种程度还需日后再看。
至于温明善,臣事先打听过,此人秉性谦逊持正,却也容易意气用事,需细细打磨,因材施教,否则,恐过刚易折。”
赵琼应和道:“确实,闻苑有御史之才,倘若他能沉淀下来,是最好不过了。”
思及闻苑写下的那句话,赵琼不打算立刻启用他。他锋芒太盛,且直指乐安王,他可不想人还没用,就先折了。
“而这殷褚,家底清白,学识高,待人接物也要比闻苑胜上一筹。”殷褚这样的人,确实更适合在朝堂生存,只希望他不要过于圆滑,失了分寸才好。
赵琼拾起折子,又道:“相比前二人,朕确实更看好温明善。不过,朕不明白,闻苑比温明善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何爱卿要把‘过刚易折’这个评价留给后者?”
顾向阑点到即止:“因为,他出身温家。”
赵琼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欠妥之处。他原先还想着借温明善之名,让世族之间内讧,如今想来,能找出这么个出身不低、且心思纯正的人才已是不易,还是得先好好养着,可不能让他损于党派之争。
“除这三人之外,爱卿可还有心属之人?”
“高承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