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盛如年却显得很从容,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不公平的待遇,唯一遗憾的就只有——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家人了。
一直到十四年夏,昔日风华正茂的少年耗尽最后一丝精力,不得已困死关山隘,他的尸身也依然没能回家。
这偌大的建康城,容纳不了他的肉身,自然也不会接受他的灵魂。
一直以来,赵璟都误以为是自己的缘故,才害得他腹背受敌,客死他乡。竟不想那个要他死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想着以后有能力了,有手段了,就重新彻查当年之事替他翻案,可如今结果出来,他却永远…永远无法替他平反了。
讲到此处,赵璟突然就不吭声了,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却猝然对上他阴深的目光。他心底一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不知道这件事。”
赵璟默然,他确实是因为盛如年的死迁怒了宋家,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还是清楚的。别说他不会真的把这位乐浪世子怎么着,只要他乖乖听话,虽不至完全摒弃前嫌,却也做得到公私分明。
然事与愿违,咱世子爷倔得很啊,临到最后,先乐浪王暴毙,眼见昔日棋子即将脱离掌控,他也只能忍痛下死手了。
不过,依眼下的情况,他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了。不,或许不止于此,联想起自己的现,赵璟微微歪过脸,兀自扬唇一笑。
宋微寒被他看得打怵,又听他笑,更觉莫名其妙,适才的疼惜和不忍兜兜转转又成了忧惧。
见状,赵璟收起笑,垂下眼继续道:“我想不通,他明知我是那个人的儿子,为何还要如此善待我?
我只是个落魄之人,原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生死,纵是不愿与伥鬼为伍,他也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可笑到最后,为我搭上性命不说,连他用命攒来的功劳也都落到了我头上。
至于阿初。。。他十四岁被容太傅看中,本该前程大好,多少人艳羡而不得,却因我沦为全建康的笑话,时至今日仍要受我牵连。”
说着,他似是想到什么,继而平静地看向宋微寒:“没有我,这一切就都不会生,我娘不会死,婧未不会家破人亡,你也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子爷……可惜啊,这世上偏生就多了我这么个人。”
宋微寒眉头拧得更紧。自始至终,赵璟的神情都很平和,再细看,才现那双漂亮的眼睛下已不觉染上一片湿痕,只那么一眼,便教他心底刺痛非常。
仅因自己为数不多的描写,就奠定了一个人前半生的主基调,他甚至可以轻易联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往历史里,还有着更多这样的故事。
可他似乎又和描写中不尽相同,那样强大的人,此刻却显得如此羸弱,尤是那双灰败的眼,分明如此骇人,他却只看到了无尽的哀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璟,但这样的他,却比从前见过的每一个他都更契合眼前这张脸。
这个人,在向自己求救。
他不禁再次记起晏书,或许这就是他想让自己看见的,看见自己的错,看见自己失衡的眷顾。
因而到最后,他占据了宋微寒的身体,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眷顾的人一一走向凋零,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么?那他自己呢,最终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他不敢去想,也没有时间去想,此刻他只想、也只能好好补偿眼前这个人:“你说错了。”
赵璟抬起眼。
“你娘、婧未、盛将军、盛二公子,以及那两个陪在你身边的孩子,他们的不离不弃,难道不正是因为在意吗?”宋微寒认真地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那个人,你要活下去,带着他们的愿望,好好活下去。”
赵璟顿时不做声了,他眯着眼将眼前人来回扫了个遍,忽而去了哀色,如既往般调笑道:“所以你这么帮我,也是因为在意喽?”
“是。”这一次,宋微寒没有丝毫犹豫:“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闻言,赵璟目光一凛,随即死死盯住他,试图从他略显肃穆的神情里分辨出一丝作假,但很显然,一向不屈的世子爷在此刻表现得格外忠诚,大有一副“你若不信,我就立即以死为证”的架势。
透过眼前这张生动而克制的脸,赵璟不由回忆起这半载以来见到的每一个他,温驯、沉默、暄和、柔软,以及此刻仅属于自己的坚定……
赵璟恍然觉,这些如此契合他的品质,其实在自己落马之前并未真正亲眼见过。看来偶尔换个位置也并非全是坏事,否则他就无法看见这个人的可爱之处了。
但男人的表忠还不能让他满意,他向来不乐意单方面表达“喜欢”:“在意?你凭什么敢说自己在意我,我今日这个下场不正是拜你所赐?乐安王啊乐安王,你是吃着我的血肉爬上来的,教我如何还敢再去信你呐?”
宋微寒被他一通乱拳打得懵,心里一急,正欲出言辩解,却又骤然转醒,将将停住了行至唇齿的话。
赵璟脸色更沉,心里却静地如同一潭死水,他缓缓压下视线,复又逼问道:“怎么,说不出话了?哼,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再死一次才好。”
对付老实人,激将法是最好、也最有效的办法。但,宋微寒却不肯再吱声了。那句行将脱口的话还哽在喉咙里,他说不出来,也没法咽回去。
向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