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药香浸古亳初心绣情长
庆功宴的余温尚未散尽,工作室便迎来了难得的休整期。荟英连日埋于设计稿与堆叠的面料间,积劳成疾,不慎染上了风寒。我执意让她居家静养,严令她不许再为工作分神。倩倩也借着这阵清闲递了请假条,要回亳州老家——理由是离家日久,思念父母亲人。
倩倩一走,我紧绷多日的神经反倒骤然松弛下来。这段时间,夹在她炙热直白的目光与荟英温和沉静的守候之间,胸口总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或许这样短暂的别离,能让我们每个人都沉下心来,理一理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
可这份清静并未维持太久,一通来自亳州的电话便猝然打破了平静。听筒里,倩倩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撞进耳膜:“哥,我爸生病了,住院了……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我的心猛地一揪,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别急,慢慢说,到底是什么病?情况严重吗?”
“还没确诊,说是胆囊或者阑尾炎,现在还在观察室。”倩倩的哭声压得极低,满是无助与慌乱,“住院得有人照料,我妈身体本就不好,家里还有弟弟要上学,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荟英的电话恰在此时急促地插了进来。
“你在医院安心等着,我稍后联系你。”我匆匆挂断倩倩的电话,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通了荟英。她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笃定的温柔:“哥,倩倩爸突急病住院了,她家经济条件本就不好,你快去帮帮她吧。倩倩家在亳州没什么亲戚,当年是从外县迁过去扎根的。我现在身子骨实在跟不上,就当是帮我这个忙了。”
“好,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订机票。”我应声后,转身便给淑芬、谢莉交代清手头所有事宜,抓起外套就匆匆赶往机场。
亳州,这座久闻其名的“中华药都”,盛产中药材与古井贡酒,我却是第一次踏足。下了飞机转乘出租车,车轮碾过飘着淡淡药香的老街,青砖黛瓦的古建筑掠过长窗。直到出租车稳稳停在医院门口,我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独有的厚重与温润。
倩倩早已在医院门口等候,双眼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往日里灵动鲜活的模样,被满心的疲惫冲刷得一干二净。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红着眼眶扑了过来:“哥,你可来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放缓语气安抚:“别担心,有我在。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还在观察病房里,爸疼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倩倩擦干眼泪,拉着我快步走进病房。
病床上,倩倩的父亲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见有人进来,他下意识地想挣扎着坐起身,我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劝道:“叔叔,您别动,安心躺着休息。我这就去医生办公室了解具体情况。”
冲进医生办公室,我直奔主题询问病情。医生告知是急性阑尾炎,必须立刻手术,只是手术费用尚未缴纳。我一听顿时来了气,忍不住质问:“难道没交钱就不救命了?医者仁心这四个字,你们是怎么理解的?马上安排手术,费用我来交!”
满心焦灼地缴了一万元住院费,我转身就往病房赶,却现病床已经空了——倩倩的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赶到手术室外,倩倩一下子扑在我身上失声痛哭,我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没事了,就是急性阑尾炎,小手术,术后两三天就好了。放心吧,有哥在。”
这时,倩倩的母亲拿着一瓶矿泉水走了过来,手还微微着抖,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客气:“小伙子,谢谢你啊,这么远特意跑过来帮我们,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您太见外了。”我笑着摆手,“我是倩倩的老板,更是她的朋友,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接下来的几日,我便和倩倩一同在医院照料。白天,我包揽了缴费、取药、买饭这些跑腿的活儿,偶尔替倩倩守在病床前,让她能趴在床边眯上片刻;深夜,倩倩留在医院陪护,我则在附近的酒店暂住。闲暇时,我常陪倩倩的父母聊天,听他们讲亳州的风土人情,讲他们年轻时从外县迁来,靠着辨识中药材、做小本生意在此扎根的过往。
倩倩的父亲是中药厂的老工人,一辈子与药材为伴,双手布满了细密的老茧,为人却老实憨厚。有天下午他精神稍好,拉着我的手絮絮说道:“小伙子,我知道你是个靠谱的人,倩倩能在你那儿上班,我们做父母的特别放心。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就是性子太倔,遇事爱钻牛角尖。”
我笑着回应:“叔叔,您放心,倩倩在工作室特别优秀,工作能力突出,我很器重她,大家也都很喜欢她。”
倩倩正在一旁给父亲削苹果,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眼里泛起了久违的笑意。
几天后,倩倩父亲的病情稳定下来,终于可以出院了。我帮着办理完出院手续,拎起行李,陪着他们回了家。
倩倩的家在亳州老城区,是一栋带着小院的老式四合院。青砖砌成的院墙爬着几株绿藤,院子里种着几株牡丹,枝叶长得格外繁茂,墙角堆着几个竹编的晒药筐,筐沿上还残留着些许药渣。淡淡的中药香混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在院子里弥漫,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我们家以前是开小药铺的,后来厂子改制,我爸就去了中药厂上班。”倩倩给我倒了杯热茶,指着那些竹筐说,“这些都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爸舍不得扔,偶尔会用来晒点自家种的草药。亳州的中药在全国都有名,街上到处都是药行和药材市场,还有古井贡酒,你肯定喝过。”
我望着院子里在阳光下晾晒的竹筐,闻着萦绕鼻尖的药香,由衷感叹:“这里的氛围真好,踏实,能让人的心彻底静下来。”
下午,倩倩的父母在家休息,她便带我去了亳州最大的中药材交易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摊位上摆满了晒干的人参、枸杞,切片的当归、黄芪,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清香与微苦交织,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这是全国最大的中药材交易中心,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药商来进货。”倩倩走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株晒干的金银花,脸上满是骄傲,“我小时候常跟着爷爷来这儿,他教我认药材,教我分辨道地药材和次品。”
她把金银花递到我手里:“你看,这种金银花颜色越黄、花瓣越完整,品质就越好,清热解毒的效果也最佳。”
指尖触到金银花细小的绒毛,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香气,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里炸开。工作室一直在做缠枝莲系列设计,纹样多以丝线绣成,若是用中药材来染丝线,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效果?栀子染成明黄,苏木染成深红,蓼蓝染成天青——染出的丝线不仅颜色温润自然,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既有特色又饱含东方韵味。
“倩倩,你说我们用中药材染丝线,再绣成缠枝莲纹样,会不会很特别?”我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连忙问道。
倩倩眼睛一亮,手里的金银花差点掉在地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中药材染色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法,既自然又环保。而且每种药材都有寓意,艾草代表健康平安,薄荷代表清新雅致,这样我们的设计就不只是好看,更有了深层内涵!”
我们越聊越投契,当即买了栀子、苏木、蓼蓝、艾草、薄荷等适合染色的药材,小心翼翼地收好,打算回去后就动手试验。
晚上,倩倩的母亲做了一桌子丰盛的家常菜,还拿出一瓶自家酿的米酒:“这酒度数不高,你尝尝,解解乏。”
我抿了一口,米酒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混着粮食的清香,格外爽口。
倩倩的父亲端着酒杯,笑着说道:“我们亳州人,不管做生意还是过日子,都讲究一个‘诚’字。就像这酿酒,用料要实在,工艺要地道,掺不得半点假,才能酿出好酒。做衣服,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吧?”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是啊,做衣服和酿酒、做药材本是同源,都离不开一个“诚”字。用料要实在,工艺要地道,设计要用心,不能只顾着追逐潮流。这段时间工作室展太快,订单接踵而至,我竟有些急于求成,渐渐忘了最初做设计的初心。
“叔叔,您说得对,这句话点醒我了。”我举起酒杯,郑重地说,“我们做设计,就是要守住初心,用心做好每一件衣服,不辜负客户的信任。”
那晚,我和倩倩的父亲喝了很多酒,聊了许多关于中药材、关于做人做事的道理。他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心中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