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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长安别孤剑赴西凉(第1页)

暮春的长安,本该是柳丝抽絮、莺鸣燕舞的时节,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旗在暖风中缓缓舒展,往来行人衣袂轻扬,连空气里都浸着新酿米酒的清甜与牡丹的浓香。可位于皇城之侧的靖安侯府,却半点没有这人间烟火的暖意,青砖铺就的庭院里,几株老槐虽枝繁叶茂,却挡不住廊下那抹挺拔身影周身的清冷。

萧琰负手立于廊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寒锋”剑鞘。那剑是他弱冠之年,西凉都护卫凛所赠,剑鞘由沙枣木所制,经多年摩挲已泛出温润的包浆,鞘身刻着细密的西疆纹样,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铃,平日里静置时不响,唯有策马疾驰时,才会出清越短促的声响,像是西疆的风在低语。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未束玉带,长仅用一根素木簪束起,眉眼深邃如寒潭,鼻梁高挺,唇线偏薄,明明生得一副俊朗无俦的模样,周身却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谁都知道,这位靖安侯府的世子,三年前自西凉归来,便褪去了一身戎装,终日闭门不出,或读书练字,或抚剑沉思,再未涉足朝堂半步。三年前,他随护凛将军驻守西凉,大小战事亲历数十场,凭一己之力破了匈奴铁骑的“合围阵”,凭一柄寒锋剑斩杀匈奴三员大将,年少成名,意气风,本该是朝堂之上最耀眼的新星,却在一场大胜之后,突然请辞归乡,褪去甲胄,甘为长安一闲客。

府中下人皆不敢多问,唯有萧琰自己清楚,那场大胜的背后,是多少西凉将士的鲜血与白骨,是护凛将军为护他周全,身中三箭,险些魂归西疆。他归来,是为了替那些战死的将士守着这长安的安稳,也是为了养精蓄锐,待他日西凉有需,便再披甲胄,奔赴边疆。只是这三年,长安太过安稳,安稳到让他有时会恍惚,仿佛那些金戈铁马、血染沙场的日子,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世子,天凉了,该回屋了。”老管家福伯端着一碗温热的茶,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福伯看着萧琰长大,见证过他少年意气、策马扬鞭的模样,也见过他归来时满身伤痕、沉默寡言的状态,心中满是疼惜,却又不敢多言半句。

萧琰微微颔,目光却依旧望向西方,仿佛透过层层楼宇,能看到那千里之外的西凉大地。“福伯,西疆近来可有消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这三年来,他每日都会问及此事,哪怕得到的总是“一切安好”的答复,也从未间断。

福伯叹了口气,将茶碗递到他手中,轻声道:“回世子,前几日收到驿站传来的消息,说西凉边境安稳,匈奴未有异动,护凛将军一切安好,还托人捎来了一些西疆的葡萄干,奴婢已经收起来了。”

萧琰接过茶碗,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清甜,却压不住他心中的忧思。他了解护凛,也了解西凉,那片土地常年风沙弥漫,匈奴铁骑虎视眈眈,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稳。所谓的“一切安好”,或许只是驿站传来的慰藉之词,或许,是护凛不想让他担心,刻意隐瞒了什么。

“知道了。”萧琰淡淡应道,将茶碗递还给福伯,转身走进了书房。书房内陈设简洁,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一侧的书架上,摆满了兵书战策,还有一些关于西凉地理、人文的典籍,皆是他这三年来反复研读之物。案几上,还放着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西凉边境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关隘、要塞,还有一些他亲自标注的战场旧址,每一处,都承载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走到案几前,缓缓展开地图,指尖落在“雁门关”三个字上。那是西凉边境最重要的关隘,也是他当年与护凛将军并肩作战、浴血坚守的地方。还记得那年冬天,匈奴铁骑大举来犯,雁门关被围三日三夜,粮草断绝,水源枯竭,将士们煮雪为饮,拆木为薪,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与护凛将军并肩站在城楼上,寒风吹裂了他们的脸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甲胄,却依旧目光坚定,死守关隘,最终等到了援军,击退了匈奴铁骑。

想起那些日子,萧琰的眼底泛起一丝泪光,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将士,那些鲜活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他们笑着、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为了守护西凉大地,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国,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可如今,他却身处长安的温室之中,过着安稳自在的日子,而那些将士,却依旧在西疆的风沙中坚守,随时都可能面临生死考验。

就在萧琰沉浸在回忆之中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慌乱的呼喊:“世子!世子!大事不好了!驿站传来急报,西凉战事吃紧,雁门关危在旦夕!”

那声音急促而慌乱,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琰的心上。他猛地站起身,身形一晃,手中的寒锋剑险些出鞘,眼底的疏离与平静瞬间被惊涛骇浪所取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慌什么!把急报拿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浑身是汗、衣衫凌乱的驿卒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染血的书信,书信外用火漆封口,火漆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显然是经过了千里加急,一路疾驰而来。驿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说道:“世……世子,急报……西凉急报,护凛将军……护凛将军派人送来的,说……说匈奴大举来犯,调集了十万铁骑,围攻雁门关,如今雁门关已被围五日五夜,粮草断绝,水源枯竭,将士们伤亡惨重,护凛将军……护凛将军身中数箭,危在旦夕,恳请世子……恳请世子带援军,驰援西凉!”

萧琰几步走上前,一把夺过那封染血的书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颤抖着双手,撕开书信的封口,信纸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浸湿,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凌乱,还带着一些暗红色的血痕,显然是护凛将军在重伤之下,亲自写下的。

“萧琰吾弟:匈奴大举来犯,十万铁骑压境,雁门关危矣。今我军粮草断绝,水源枯竭,将士伤亡过半,我身中数箭,恐难支撑。西凉之地,乃家国屏障,不可有失;雁门关之险,乃西疆门户,不可不守。吾弟素有雄才大略,勇冠三军,今西凉告急,百姓危矣,将士危矣,恳请吾弟归,聚旧部,提劲旅,驰援雁门关,护我西凉百姓,守我家国疆土。切记,西凉不可失,雁门关不可破,纵使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守住这西疆大地……护凛绝笔。”

短短百余字,萧琰却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底,每一道血痕,都在诉说着西凉的危急与艰难。护凛将军,那个待他如兄、教他用兵、护他周全的人,如今身中数箭,危在旦夕;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将士,如今身陷重围,伤亡惨重;那片他曾经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如今正遭受着匈奴铁骑的践踏,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噗——”一口鲜血从萧琰的嘴角溢出,染红了手中的信纸,也染红了他的月白锦袍。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万千根针在扎着他的心脏,眼前阵阵黑,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书信,不肯松手。三年的隐忍与安稳,三年的等待与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痛与焦急,是刻入骨髓的责任与担当。

“世子!世子您怎么样?”福伯听到动静,急忙跑了进来,看到萧琰嘴角的鲜血,还有他手中染血的书信,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

萧琰摆了摆手,推开福伯的手,强撑着身体,缓缓站直,眼底的悲痛渐渐被坚定所取代,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坚定,一种舍我其谁、义无反顾的决绝。他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福伯,备甲!备马!取我寒锋剑来!”

“世子!您三思啊!”福伯连忙劝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您三年前身受重伤,如今身体尚未完全痊愈,而且您已经褪去甲胄,归乡闲居,朝堂之上,未必会同意您驰援西凉啊!再说,匈奴十万铁骑,来势汹汹,雁门关已被围多日,如今驰援,无异于虎口拔牙,九死一生啊!”

“三思?”萧琰冷笑一声,目光望向西方,眼底满是怒火与坚毅,“福伯,你可知,护凛将军待我如兄,那些西凉将士,皆是我的手足,那片西凉大地,是我曾经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如今,他们身陷重围,命悬一线,百姓流离失所,遭受涂炭,我岂能坐视不管?岂能三思而后行?”

他顿了顿,声音愈沉重:“三年前,我之所以归乡,是为了替那些战死的将士守着这长安的安稳,是为了养精蓄锐,待他日西凉有需,便再披甲胄,奔赴边疆。如今,西凉有难,雁门关告急,正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纵使前路九死一生,纵使朝堂不予支持,纵使孤身一人,我也绝不会退缩!我萧琰,生于乱世,死于沙场,本就是宿命,能为守护家国、守护手足而死,死而无憾!”

福伯看着萧琰坚定的目光,听着他决绝的话语,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只能含泪点了点头:“老奴……老奴这就去备甲、备马!”说完,便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萧琰再次走到案几前,目光落在那张西凉地形图上,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关隘、要塞,脑海中飞思索着驰援之策。匈奴十万铁骑,来势汹汹,而雁门关如今粮草断绝,将士伤亡过半,护凛将军重伤,局势已然岌岌可危。他如今身在长安,手中无兵无卒,想要驰援西凉,绝非易事。

他想起,三年前他归乡之时,有一批西凉旧部,因为思念故土,也因为感念他的恩情,随他一同回到了长安,如今皆隐居在长安城外的村落之中,这些人,皆是身经百战、勇猛善战之士,若是能将他们召集起来,便是一支不小的力量。除此之外,他还可以派人联络西凉边境的其他守军,让他们派兵增援,两面夹击,或许能解雁门关之围。

还有,朝堂之上,虽然他已归乡闲居,但靖安侯府世代忠良,深受皇室信任,他或许可以入宫面圣,恳请陛下派兵增援西凉,调拨粮草、军械,支援雁门关。只是,他也清楚,如今的朝堂,奸臣当道,陛下沉迷享乐,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雄心壮志,想要让陛下派兵增援,绝非易事,甚至可能会遭到奸臣的阻挠与排挤。

但即便如此,他也绝不会放弃。为了护凛将军,为了那些西凉将士,为了西凉的百姓,为了守护家国的疆土,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得罪奸臣,哪怕是触怒龙颜,哪怕是孤身一人,也要奔赴西凉,驰援雁门关。

片刻之后,福伯便带着几名下人,抬着一副亮银色的甲胄走了进来,那甲胄是萧琰当年在西凉时所穿,甲身由寒铁打造,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既能防御刀剑,又轻便灵活,甲胄的胸前,还刻着一个大大的“萧”字,历经沙场磨砺,依旧熠熠生辉。寒锋剑也被取了来,剑身出鞘,寒光凛冽,映得整个书房都一片清冷,那是饱饮过匈奴鲜血的剑,是守护西凉大地的剑。

萧琰褪去身上的月白锦袍,在仆人的搀扶下,缓缓穿上那副甲胄。甲胄依旧合身,只是穿上的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西凉战场,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血染沙场的日子,身上的疲惫与疏离,瞬间被一身的戎装与锐气所取代,周身萦绕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威严与决绝。他接过寒锋剑,握在手中,剑身的寒意透过指尖传来,却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坚定了奔赴西凉的决心。

“福伯,”萧琰转过身,目光望向福伯,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今日奔赴西凉,驰援雁门关,此去凶险,不知能否平安归来。府中之事,就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料府中的下人,守护好靖安侯府的基业。还有,替我照顾好那些西凉旧部的家人,若是我此次未能归来,便告诉他们,莫要悲伤,莫要忘记西凉的百姓,莫要忘记守护家国的责任。”

福伯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哽咽着说道:“世子放心,老奴定不辱使命,好好照料府中之事,守护好靖安侯府的基业,照顾好旧部的家人。老奴恳请世子,一定要保重身体,平安归来,老奴和府中的下人,还有那些旧部,都在长安等您回来!”

萧琰微微颔,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知道,此去西凉,九死一生,或许,他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福伯,再也见不到那些西凉旧部,再也见不到这长安的繁华与安稳。但他别无选择,他是萧琰,是靖安侯府的世子,是西凉的守护者,守护家国,守护手足,守护百姓,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辞。

“起来吧。”萧琰轻声说道,伸手扶起福伯,“时间紧迫,我不能再耽搁了,即刻出,召集旧部,赶赴西凉。”

说完,他便提着寒锋剑,转身走出了书房,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走向府门。庭院里的老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为他担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甲胄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他坚定的身影,也照亮了他奔赴西凉、视死如归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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