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那里就能支撑我的存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伸出右手,按在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上。
没有用力。
甚至没有推动。
只是掌心与门板接触。
然后。
那扇紧闭的大门,如同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拉开,缓缓地向内敞开。
门开的刹那。
一股比走廊中更加浓郁、更加清晰、带着淡淡血腥与腐败甜腻气息的猩红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从门缝中悄然蔓延而出,在门口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缓缓扩散、翻涌。
巴尔撒泽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
然后,他微微侧身,回头看向李豫。
那张疲惫的脸上,此刻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安慰”的光芒。
“不过你放心。”
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你担心的那个人,还活着。”
说完,他重新转回头,不再看李豫,径直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那片被猩红雾气与昏暗光线共同笼罩的宴会主厅。
李豫站在原地,停顿了大约半秒。
然后,他抬起脚步,跟了进去。
靴子踏过门槛的瞬间,空气中的那股甜腻腐败气息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有些刺鼻。光线也暗了下来,主厅里那些巨大的水晶吊灯似乎没有被完全点亮,只有寥寥几盏壁灯和角落里的落地灯散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片广阔的空间。
越过巴尔撒泽那微微佝偻、却莫名显得异常宽厚可靠的肩膀。
李豫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主厅深处。
那张熟悉的、铺着洁白桌布、足以容纳数十人同时用餐的巨大长条餐桌,依旧静静地摆放在主厅中央。餐桌两侧,是同样风格的、带有繁复雕花靠背的深色木质长椅。
而在那些长椅之后,靠近主厅内侧墙壁、一处相对昏暗的角落阴影里。
一个身影,正背靠着墙壁,微微躬着身,摆出戒备的姿态。
是蔚奥莱特。
但她的形象,已然大变。
李豫记得很清楚,几天被尤利娅夫人带走时,蔚奥莱特还是一头利落干练的、染着一缕挑染色彩的短,眼神里永远带着黑客特有的、混合了警惕与精明的锐利光芒。
可现在。
那头短在这短短几天内,竟然变成了垂肩的长度。丝略显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原本那些醒目的挑染颜色也消失不见,只剩下统一的、略显暗淡的深褐色。她的头甚至被某种方式打理过,在后脑松松地系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垂在颈侧,带着一种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近乎柔弱的意味。
她的身上是一件长长的、做工极其精致、却显然极不便于行动的白色纱裙。裙摆层层叠叠,一直垂到脚踝,袖口和领口点缀着细密的蕾丝与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柔光。
这身打扮,显然出自尤利娅夫人的“教导”与“品味”。
但此刻,穿在蔚奥莱特身上,却显得异常突兀,甚至有些……荒诞。
更突兀的,是她此刻的姿态。
她一手紧紧地攥着一把银质的、刀身纤细锐利的餐刀,刀尖微微向前,指向门口的方向。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扶住身旁一把椅子的靠背,将那张沉重的实木椅子横在自己身前,作为简陋却实用的盾牌。
她的脸色很苍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嘴唇紧紧抿着,那双翡翠般的绿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锐利而警惕的光芒,死死地盯住门口,盯住那个突然推门而入、穿着老旧军大衣、浑身散着颓废与危险气息的陌生中年男人。
直到。
她的视线,越过了巴尔撒泽的肩膀。
看到了那个紧随其后、踏入主厅的身影。
李豫。
蔚奥莱特那双紧绷的、写满了警惕与戒备的绿眸,在看清李豫面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也微微放松了半分。
但她手中的餐刀,并没有立刻放下。她的目光,依旧在巴尔撒泽身上停留了两秒,仿佛在迅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与李豫同行的陌生人,到底带来了更多的安全,还是潜藏的危险。
直到确认巴尔撒泽似乎没有进一步的、带有攻击性的举动,只是随意地站在门口,双手插袋,微微佝偻着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主厅内部。
蔚奥莱特才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将横在身前的椅子稍稍向后挪了挪,让开了些许空间,手中的餐刀也向下垂落了几分,但依旧紧握在手中。
她的目光,终于完全转向了李豫。
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几分清晰的、如释重负般的意味,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询问与担忧。
李豫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巴尔撒泽身侧,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蔚奥莱特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那身与周遭环境、与她自身气质都格格不入的白色纱裙上,最后,落在她手中那柄闪烁着寒光的银质餐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