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窄。
比预想的还要窄。两壁是某种暗沉的、泛着冷硬光泽的合金板材,表面布满了经年累月的刮擦、撞击和可疑的腐蚀痕迹。原本规整的接缝处大多已经变形、翘起,露出后面粗粝的混凝土或更复杂的管线结构。头顶低矮,李豫甚至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避免撞到那些垂挂下来的、早已失效的线缆和通风管道残骸。
唯一的光源,是镶嵌在墙壁底部、每隔大约五米才出现一盏的幽蓝色安全指示灯。它们明暗不一,有些稳定地散着微弱但恒定的冷光,有些则如同垂死者的呼吸,时亮时灭,间隔毫无规律,在狭窄的通道里投下摇曳不定、光怪陆离的阴影。空气凝滞,带着一种陈年金属、绝缘材料老化、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机械核心冷却液挥后的甜腻与沉闷混合的味道。比起外面垃圾区那种扑面而来的、充满生命腐败气息的顶级恶臭,这里的气味更像一座……巨大的、死去的机器坟场。
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出空洞的回响。靴底踩在地面积攒的、不知成分的细微灰尘上,带起几乎看不见的扬尘。
蔚奥莱特走在李豫身后半步。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双翡翠般的绿眸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幽蓝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瞳孔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下频繁收缩、扩张。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右侧的上臂,右手则紧紧攥着那个便携式终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
李豫走在前面。他的步平稳,不快不慢,刚好能为身后的蔚奥莱特挡住大部分来自正前方的视野盲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残留着一丝高强度爆后的、近乎生理性的淡淡疲惫。
他手上还沾着一点东西。暗色的、粘稠的,在幽蓝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亮。他随意地在相对干净的裤腿上擦了擦,但这个动作并没能完全抹去那种滑腻的触感。
他想起了刚才通道外的场景。
当他和蔚奥莱特根据地图指引,穿越最后一片由扭曲金属和硬化聚合物构成的垃圾山屏障,终于看到那座以诡异角度倾斜、大半截嵌入后续堆积层、仅露出顶部一小部分破损尖端的“通天塔”遗迹轮廓时,袭击就生了。
没有预警,没有呼喊,甚至没有通常伏击前那种刻意压抑的杀意。
它们是从遗迹基座周围那些坍塌的附属建筑废墟里,如同蚁穴中涌出的白蚁般,“流淌”出来的。
密密麻麻。
最初一眼望去,甚至难以立刻将它们识别为“人形”。
惨白色的、仿佛严重浮肿又失去弹性的血肉,构成了躯干和四肢的基础。但那些血肉的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错综复杂的沟壑与回旋纹路,那是高度近似于人类大脑皮层的褶皱。这些“脑纹”并非装饰,而是某种病态增殖的外在表现,仿佛他们过度育、无法被颅骨容纳的大脑,直接蔓延伸展到了全身的皮肤之下。
而从脖颈、肩背、甚至胸腔处,更多真正意义上的、异变增殖的脑组织如同恶心的肿瘤般鼓胀出来,暴露在空气中。那些脑组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表面血管密布,有些还在微微搏动,有些则已经部分坏死,呈现出暗沉的斑块。
支撑这堆令人作呕血肉的,是锈迹斑斑、型号杂乱、显然是从各种垃圾中拼凑改造而成的机械义肢。液压杆裸露,关节处渗出黑红色的油污,金属表面糊着一层半干涸的、不知名的有机粘液。
腐烂的恶臭是基调,但混合了更强烈的、类似于福尔马林又夹杂着劣质润滑油的刺鼻化学气味。滴滴答答的液体从它们扭曲的腿部义肢缝隙中不断淌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条蜿蜒的、反光的湿痕。
它们移动的方式也异常诡异。并非行走,更像是某种不协调的拖行与爬滚结合,那些过度增殖的脑组织随着动作而晃荡、碰撞,出粘腻的轻响。
就在李豫刚刚看清它们、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的瞬间,它们之中,几个脖颈处增生脑组织格外硕大的个体,深陷在浮肿脸孔上的、几乎被增生组织挤成两条细缝的眼睛,猛地“盯”住了李豫。
然后,它们身后那一片惨白色的涌动潮汐,所有暴露在外的脑组织表面,那些密布的血管骤然亮起暗红色的、不祥的微光!
“嗡——”
空气被高频振荡撕裂的尖啸!
掺杂着高能粒子溅射物的幽蓝能量射线,与实体弹丸掀起的金属风暴,从至少十几个方向同时爆,将李豫和蔚奥莱特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彻底笼罩!
目标并非只是李豫。
至少有一半的火力,以更刁钻的角度,泼洒向李豫身侧、反应慢了半拍的蔚奥莱特!
李豫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的本能,远常人的神经反射度与动态视觉,让他在能量光芒刚刚从那些增生脑组织表面亮起的刹那,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侧身,踏步,手臂伸展。
他的身体如同最坚固的盾牌,瞬间横亘在蔚奥莱特与那片死亡风暴之间。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向自己怀中一带,同时脊背微弓,将可能的流弹伤害面积降到最低。
“噗噗噗噗——!!”
能量射线灼烧空气的爆鸣,实体弹丸撞击在他后背衣物下瞬间浮现的黑色龙鳞上出的沉闷撞击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
衣服的碎片被撕裂、碳化。几缕黑烟升起。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些能够轻易撕碎普通合金、将血肉之躯汽化的攻击,落在李豫的鳞片上,只留下了几道浅白色的灼痕和细微的凹陷,连最外层的角质都未能彻底击穿。
而李豫的反击,则在弹幕稍歇、攻击者需要极短暂充能或更换弹链的间隙,瞬间开始。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已经出现在那个最先锁定他的个体面前。
只是最简单、最暴力、也最直接的——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