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宥真正靠在躺椅上,对着窗外的海景呆,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很久没有翻页。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是刘天昊,苍白的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丝很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神情。
这几天,他每天都会过来,有时只是坐一会儿,有时会带些新奇的小玩意,或者讲点外面的趣事,让她这个与世隔绝了太久的人,也能感受到一丝外界的鲜活。
“今天感觉怎么样?”刘天昊像往常一样问道,在她旁边的沙坐下。
“嗯,好多了。徐院长说,最新的血象指标比刚来时有改善。”韩宥真轻声回答,她似乎想努力表现得积极一些,但眼底深处那抹对未知命运的忧虑,依旧难以完全驱散。希望越大,有时恐惧也越大。
刘天昊看着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宥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针对你病情的特异性caR-t细胞,实验室阶段的体外和动物实验,全部成功了。效果……非常好。”
韩宥真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向刘天昊,眼睛缓缓睁大,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或者说,无法相信幸运真的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成功了?”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羽毛。
“成功了。”刘天昊肯定地点头,将苏晚晴在电话里汇报的关键数据,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转述给她听,“这意味着,我们为你量身打造的特效‘武器’,已经证明是有效的。
接下来,只要完成临床级制备,通过伦理审查,就可以为你进行回输治疗。你有很大的希望,宥真。”
韩宥真呆呆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口,但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巨大的冲击。成功了……有希望了……
她真的……可以不用死了?不用再躺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日复一日地等待生命流逝,忍受着身体的痛苦和李金秀精神上的凌迟?
韩宥真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剧烈的泪流满面。
她瘦削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指紧紧攥住了盖在腿上的薄毯,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十年了,从确诊时的绝望,到一次次治疗失败后的麻木,再到被李金秀当成累赘、囚禁在华丽牢笼里的心死,她早已不敢奢望“希望”这两个字。
她以为自己会像角落里无人问津的花,静静枯萎,最终化为尘埃,无人记得。
可现在,有个人闯了进来,不仅砸碎了牢笼,还告诉她,你的病有得治,你能活,你会好起来。
这巨大的幸福感,混合着过去十年积压的所有委屈、痛苦、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哭得不能自已,身体蜷缩起来,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刘天昊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泄。他知道,这一刻的泪水,是冲刷过去阴霾的甘霖。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背脊,动作算不上多温柔,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过了许久,韩宥真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眸,却像是被泪水洗过的星空,前所未有的明亮,甚至带着一种新生的、怯生生的光彩。
“对、对不起……我失态了。”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
“没什么对不起的。”刘天昊递过一张纸巾,“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今天起,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韩宥真接过纸巾,小心地擦拭着脸颊,泪水却再次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重复着:“谢谢……真的谢谢……”
刘天昊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道:“好消息说完了,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一些麻烦。”
韩宥真擦泪的动作一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带着询问。
“新药,或者说新的细胞疗法,要真正用到患者身上,需要经过严格的伦理审查和监管批准。”
刘天昊语气平静地陈述,“尤其我们这种全新的、效果惊人的技术,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也会引来很多质疑。李金秀不会坐视,和他有利益关联的那些人,也不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刘天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金美珍。
“会长,”金美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保健福祉部下属的生命伦理委员会,以及食品药品安全处的新药评审中心,刚刚几乎同步给我们来了正式质询函。
针对我们为韩宥真女士提交的‘同情使用’及临床试验申请,提出了长达四十七项的质疑和补充材料要求。
其中包括要求提供完整的原始实验数据、所有参与研究人员背景及利益冲突声明、制备工厂的gmp认证原件、以及……
要求我们证明,在患者完全失去自主意识的情况下,其配偶李金秀的反对意见,为何不被采纳的法律和伦理依据。”
刘天昊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冷了些。“效率挺高。看来李金秀是下了血本,连‘直系亲属反对’这张牌都打出来了。质疑函的起专家是谁?”
“伦理委员会那边,牵头的是尔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朴正玄教授,他是国内生命伦理学界的权威,以保守和严谨着称,在多个官方委员会担任要职。
食药处那边,是评审中心的副主任,金炳焕博士,他……曾经是韩星制药的席科学家,五年前才进入体制内。”金美珍显然已经做足了功课。
“一个学术权威,一个前竞争对手高管。很好,组合拳。”刘天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回复他们,所有技术性材料,按规定时间提供。
至于法律依据,把韩宥真女士与昊天制药的合法聘用合同,以及她本人神志清醒时签署的、经过公证的‘预先医疗指示’和‘治疗同意书’复印件过去。
同时,以昊天制药的名义,正式向尔中央地方法院申请确认韩宥真女士目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并请求法院基于其最大利益,指定昊天集团作为其临时医疗决策辅助人。
申请理由,就是其配偶李金秀涉嫌为谋取财产利益,恶意阻挠其接受必要治疗。”
“是,会长。另外……”金美珍迟疑了一下,“媒体方面也开始出现一些声音。有几家小报和网络社区,出现了关于‘某富豪利用绝症患者进行危险人体实验’、‘资本操控下的伦理沦丧’等倾向性明显的报道。
他们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很强。背后,似乎有cJ集团旗下媒体公司的影子。”
“李在贤也下场了?”刘天昊并不惊讶,“意料之中。让他们报。让我们的公关部,准备两份通稿。一份,低调、专业、只讲事实,强调技术的突破性、安全性和对绝症患者的意义,邀请有公信力的第三方医学媒体专访苏晚晴博士。
另一份,高调、犀利,直接点名韩星制药会长李金秀,质疑其多年来对患病妻子的实际治疗投入与拖延,并暗示其与某些国际神秘组织的‘合作’可能涉及不当利益。这第二份,先准备好,等我的指令。”
“明白。”金美珍心领神会,这是要打组合拳,一手专业,一手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