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导演和编剧脸色瞬间就变了。
全删掉?这场戏可是尹明哲这个角色高光时刻,大段充满哲思与冷酷的金融独白,是展现人物内核的关键!
宋康昊前辈这是……在刁难刘会长?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
刘天昊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康昊,等他下文。
宋康昊指了指剧本上尹明哲的台词:“你看这里,他面对找上门来、因他操纵市场而破产、想要个说法的客户,说的这些话,‘市场没有道德,只有规则’、‘你的失败源于你的贪婪和愚蠢’、‘要怪就怪自己不够强大’。很犀利,很冷酷,是标准反派台词。”
他顿了顿,看向刘天昊,“但……你觉得,一个真正站在食物链顶端,视众生为蝼蚁,并且刚刚完成一次完美狩猎的掠食者,面对脚下哀嚎的猎物,需要说这么多吗?”
刘天昊的目光落在剧本上,沉默了几秒。
宋康昊继续说道:“这场戏的环境设定是在尹明哲那间能俯瞰半个尔的顶层办公室,夕阳西下,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却冰冷的都市夜景。客户闯进来,崩溃、怒吼、质问。
尹明哲背对夕阳坐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这种时候,语言是苍白的,甚至是多余的。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反驳,他甚至不需要感到愤怒或得意。他只需要……看着。”
宋康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引导演员进入状态的魔力:“想象一下,刘会长。你刚刚用合法却残酷的手段,碾碎了一个家庭,甚至更多家庭的希望。
你坐在权力的王座上,脚下是废墟。一个侥幸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泥泞的蝼蚁,对着你嘶吼。你会对他说什么?任何语言,都是对他的抬举,对你自己的降格。”
刘天昊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西伯利亚的雪原,想起了那些在绝对力量面前无声湮灭的痕迹。想起了商场上的某些时刻,他签署文件,决定某些企业生死时,内心那一片冰冷的平静。
“所以,您的建议是?”刘天昊开口,声音平稳。
“用眼睛。”宋康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刘天昊,“用你的眼神,告诉镜头,告诉观众,你是谁,你在想什么。导演,”他转向旁边已经听得入神的导演,“这场戏,我建议,删掉尹明哲所有台词。
从客户闯进来怒吼开始,到客户被保安拖走结束,尹明哲只需要坐在那里,用眼神完成这场戏。给特写,长特写,至少三十秒。
我要看到至少五个清晰的情绪层次:最初的冷漠无视,听到可笑之处的淡淡嘲讽,对蝼蚁挣扎的一丝几乎不存在的人性怜悯,决定彻底碾碎时的绝对决绝,以及最后……俯瞰脚下废墟时,那冰冷而庞大的野心。”
导演倒吸一口凉气。删掉所有台词?只用眼神演三十秒?还要表达五个层次的情绪?这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就算对宋康昊自己来说,也是极大的挑战。
他看向刘天昊,眼神里有担忧,更有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创作者的兴奋。如果刘天昊能做到……不,哪怕只做到七八成,这都将是一个载入电视剧史的经典镜头!
刘天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酝酿。休息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化妆师拿着粉扑的手停在半空,造型师捏着胶瓶。
几秒钟后,刘天昊抬起眼,看向导演:“我试试。”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忐忑不安,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但那种平静之下蕴含的自信,让导演心头大定,也让宋康昊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拍摄准备就绪。巨大的摄影棚内,按照剧本搭起了尹明哲那间极尽奢华的顶层办公室布景。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Led屏模拟的尔黄昏景色,华灯初上,霓虹流淌,繁华中透着疏离。办公室内陈设简洁而昂贵,每一件家具和艺术品都透着“我很贵”的气息。
刘天昊已经换上了一身量身定制的手工黑色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黑色皮椅上,背对窗外逐渐沉入城市天际线的夕阳,整个人几乎融在椅子和阴影里,只有侧脸被窗外最后一点余晖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饰演破产客户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戏骨,此刻正在做情绪准备,脸上混合着绝望、愤怒和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
“《经纪人》第七场,第三镜,anet!”
打板声落下。
老戏骨饰演的客户猛地推开虚掩的门,眼眶赤红,头凌乱,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
他踉跄着冲进来,指着阴影中的刘天昊,声音嘶哑崩溃:“尹明哲!是你!是你做的局!我的公司!我的房子!我的一切!都没了!你说话!你看着我!你这个魔鬼!你特么说话啊!”
他咆哮着,试图冲过宽大的办公桌,但被两个扮演保安的群众演员牢牢架住。他挣扎,怒吼,涕泪横流,将一个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的失败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镜头,牢牢锁定了阴影中的刘天昊。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因为客户的闯入和怒吼而改变一丝一毫的坐姿。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看向那个在他面前嘶吼挣扎的男人。
第一个层次,冷漠。那是一种彻底的、无机质般的无视。
就像人类走过时不会在意脚下蚂蚁的动向,他的眼神掠过客户,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仿佛眼前只是一团躁动的空气,或者一件不太顺眼的摆设。
这种冷漠,比任何暴怒或鄙夷都更伤人,因为它彻底否定了对方作为“人”的存在价值。
客户在怒吼:“……我老婆住院了!孩子要上学!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刘天昊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第二个层次,嘲讽。不是明显的讥笑,而是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闪动,像是看到什么极其荒谬、不合逻辑的事情,觉得……有点无聊,又有点好笑。
他仿佛在说:“所以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游戏规则吗?玩不起,就别上桌。”
这嘲讽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居然有人会为这种事崩溃”这个现象本身。
客户似乎被这种眼神刺激得更疯了,他开始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