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坑?平原上挖坑?你有多少时间?两个时辰!你拿什么挖?两千六百人里一多半连锄头都拎不动。”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叶无忌掀起车帘,朝外面喊了一声,“叫陈大柱来。”
陈大柱跑得飞快,不到半盏茶工夫便钻到了马车旁。
“统辖,末将在。”
叶无忌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他。
“大柱,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实话实说。这五百厢兵里头,有没有干过挖坑掘墓勾当的?”
陈大柱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叶无忌加了一句:“这不是审案子,我不管他以前干过什么缺德事。我现在要一个能看土、能辨地脉、一铲子下去就知道底下是硬是软的老手。有没有?”
陈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犹豫再三,扭头朝后面招了招手。
“有。还真有一个。”
从厢兵队列里,被人推搡着走出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此人身高不过五尺,脊背微驼,一张脸皱巴巴的,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市井混混才有的狡黠。他穿着刚的棉衣,棉衣在他身上晃晃荡荡,跟披了件麻袋差不多。
陈大柱把他拽到马车前,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跪下!回统辖的话!”
那老头扑通跪倒,膝盖砸在硬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连连磕头。
“小人司空绝,拜见统辖大人。小人是个规矩本分的庄稼汉,没干过什么——”
“少废话。”陈大柱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小子在合州大营里,半夜翻墙出去挖坟的事,弟兄们都知道。要不是末将护着你,李文德早把你拉去砍头了。统辖问你话,你老实回。”
司空绝缩着脖子,偷偷抬眼打量叶无忌。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这位年轻统辖面色平静,不怒不笑,问出来的话却直指要害,绝不是那些只会拿大帽子压人的昏官。他转了转眼珠子,赌了一把。
“回统辖。小人祖上三代都是蜀中有名的……”他咽了口唾沫,搓着手压低嗓门,“……有名的摸金校尉。小人自幼跟着老爹走南闯北,替人看过风水,也替人找过……地下的好东西。后来犯了事,被官府抓去充了军。”
叶无忌翻身跳下马车,蹲在司空绝面前。
“你会看土?”
“看土?”司空绝一愣,旋即连连点头,“那是小人的看家本事!什么地方底下是石头,什么地方底下是空洞,什么地方挖下去三尺就出水,小人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蜀中的地底是什么样儿的,小人门清!”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好。司空绝,你跟我来。”
他没解释为什么,直接大步朝后方的辎重车走去。
黄蓉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跟上。她心里七上八下,这男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平原上挖坑挡骑兵,她翻遍兵书也没见过这等打法。
叶无忌径直走到队伍最后方。那里停着十几辆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四周站着八个持刀老卒,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自从出了襄阳,这几辆车便一直被安排在最隐蔽的位置,所有人只当里头装的是主帅的私产,没人敢打听。
叶无忌挥退守卫,亲手掀开了第一辆车上的黑布。
黄蓉凑上前去,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只铁皮圆罐。罐口用蜡封死,外壳上刻着“襄阳军器监造”的铭文。罐身上还缠绕着引线,用油纸包裹着,防潮防水。
“震天雷?”黄蓉倒吸一口凉气。
叶无忌掀开第二辆、第三辆车。全是。满满当当,少说有两百枚。
“襄阳城防里的存货。”叶无忌语调平淡,“城破之前,我让张猛拼死截留了一批,一直用黑布蒙着,对外只说是生铁。这队伍之所以走得如此臃肿迟缓,大半也是因为这几十车沉甸甸的铁疙瘩。本想着到了灌县用来开山修筑城防,没想到这会儿便要派上用场。”
黄蓉看着这些军国利器,心口砰砰直跳。她太清楚这东西的威力,襄阳守城时,一枚震天雷丢进蒙古攻城队列,方圆三丈之内血肉横飞。
“你要把这些埋在地下?”黄蓉反应过来。
叶无忌点头。
“骑兵冲锋,讲的是度和冲击。我们在地下牵出连环引线,留几个死士伏在暗处。等马队冲入阵中,一把火点燃引线,地底连环炸开,人仰马翻。三千骑兵又如何?只要前排的马队栽进去,后面的收不住脚,自己便会撞成一团。”
黄蓉脑子转得飞快,她盯着叶无忌的脸,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这赌的是一锤子买卖。”
“没错。”
“两百枚震天雷,埋多大的面积?骑兵若是分散冲锋,从两翼包抄呢?你怎么保证他们踩进你的圈套?”
叶无忌没回答她,转头看向司空绝。
“司空绝,你过来看看这片地。”
司空绝早被车上那些铁疙瘩吓得腿软,这可是火器,一个弄不好连自己都得炸成齑粉。可统辖了话,他哪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叶无忌带着他走到大军前方半里开外的一片开阔地。
“你蹲下来,给我看看这底下是什么。”
司空绝蹲在地上,先拿手掌在泥地上拍了拍。又拔出腰间一柄半尺长的铁钎,这是他吃饭的家伙,走到哪带到哪。他将铁钎插进土里,侧过头,耳朵贴在钎柄上。
黄蓉看着这古怪的架势,眉头皱了起来。
司空绝闭着眼,手指轻轻弹了弹钎柄。铁钎在泥土里出沉闷的震动。他又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再插,再听。如此反复了七八次,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嗯……这片土,表层是黄泥,约莫两尺厚。底下换了一层。是沙土混着碎石。再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