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蓉儿,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黄蓉茫然摇头。
郭靖看着她,眼中的疼惜浓得化不开:“我最后悔的,就是把你困在了这襄阳城里。”
“这二十年,你本该在桃花岛上,过着抚琴弄箫、逍遥自在的日子。可因为我一句话,因为我这个所谓的‘大侠’名头,你就陪着我在这里吃沙子,耗心血。你看看你,才三十出头,这眼角都有皱纹了。”
“我……我不苦。”黄蓉拼命摇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只要能和靖哥哥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郭靖的声音有些颤,“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宁愿不做这什么大侠。我就带着你,回牛家村,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鸭。咱们再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黄蓉听得心如刀绞。
这还是那个把“为国为民”挂在嘴边的郭靖么?
他今日这番话,每一句都像是交代后事,每一句都在要把这辈子的遗憾都数个干净。
“靖哥哥,你别说了……”黄蓉伏在床边,泣不成声,“咱们这就走,跟着无忌走。以后咱们不守城了,咱们回桃花岛,去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郭靖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顶,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蓉儿,你知道吗?刚才做梦,我又梦见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那时候你扮作小叫花子,把店小二耍得团团转。我请你吃饭,你点了一大桌子菜,什么‘玉笛谁家听落梅’,什么‘好逑汤’。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兄弟真有意思。”
“后来在湖边,你换回女装,坐在船头唱歌。那模样……真好看。”
郭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沉浸在了那段最美好的记忆里,不愿醒来。
黄蓉早已哭成了泪人。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那时候没有襄阳,没有蒙古大军,没有沉甸甸的家国重担。只有两个初入江湖的少年男女,两颗懵懂却炽热的心。
“二十年一觉襄阳梦,终究是要醒的。”
郭靖长叹一声,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英雄迟暮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郭大侠的凛然正气。虽然虚弱,却依旧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蓉儿。”
“我在。”
“去把无忌叫来。”郭靖沉声道。
黄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问道:“靖哥哥,你要做什么?”
“有些话,我要当面交代他。”郭靖目光炯炯,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回忆往昔时的柔弱,“既然这襄阳城要易主,既然这天下要变,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来挑。”
“可是无忌他……”
“去吧。”郭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我有分寸。”
黄蓉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她深深地看了郭靖一眼,只觉得此刻的丈夫,虽然就在眼前,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那个憨厚的靖哥哥,似乎在这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中,参透了某种她一直未能参透的东西。
“好,我去叫他。”
黄蓉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向门外走去。
推开房门,外面的风雨依旧猛烈,裹挟着冰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黄蓉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盏孤灯下在这乱世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这一面,或许便是夫妻之间最后的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