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与姚兴邦出了石室。姚兴邦转动青花瓷瓶,墙壁上的暗门缓缓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李唐。
“道友,今晚便委屈你在东厢住下。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便是。”
李唐点了点头,跟着姚兴邦穿过堂屋,走到院子东侧的小厢房前。推开房门,里面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陈设简单却干净。墙角立着一只老式衣柜,柜门半开,能看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李唐走进去,从柜中抱出一床被褥铺在木床上。他一边铺床,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姚道友只身一人吗?”
姚兴邦靠在门框边,看着李唐铺床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不瞒道友,修行道法之人,终究会身负五弊三缺。老朽年轻时曾两次婚配,都不得善终。应是兑了鳏弊。”
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钱、命、权。李唐在安溪城时也听过这类说法,那些修炼术法、窥探天机的术士,往往会在某些方面付出代价。他本以为只是术士间以讹传讹的传言,不想竟是真事。
姚兴邦见他不语,岔开了话题“老朽如今身为阴壑县七大巡查使之一,不用割血,每月又有俸禄,一个人倒也自在。瓦窑堡每月给五十斤白米,足够老朽吃喝用度了。”
李唐点了点头,铺好被褥,坐在床沿上。两人相对无言了片刻,便各自歇下了。
翌日,卯初。
天还没亮透,紫灰色的晨光刚刚漫过山头,姚兴邦家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姚阿牛来得最早,背着一捆麻绳,腰间别着一把铁锤。姚阿九和姚阿水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院门,两人手里都拎着铁锹和镐头。姚春林背着他的粗布包,包里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姚春生跟在姚春林后面,胳膊下夹着一卷油布。姚春江和姚春华来得稍晚一些,两人合力抬着一副木梯。
姚兴邦站在院子中央,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衣裳,腰间系着一条宽布带,脚蹬一双厚底布鞋,看着比平日里利落了许多。他手里拄着一根黑黝黝的木棍,约莫手臂粗细,表面光滑,不知是什么木材。
待众人都到齐了,姚兴邦清了清嗓子“人都到了,老朽说几句。”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位七十五岁的四爷爷。
“今儿咱们去乱葬岗摸那具白僵。虽说只是白僵,但毕竟是邪物,手上没个家伙事可不行。”
姚兴邦说着,朝身后堂屋努了努嘴“春林,你去把咱桌上那几只布包拿出来。”
姚春林应了一声,快步进了堂屋,不一会儿便抱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布包走了出来。姚兴邦接过布包,一一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第一只布包里,是六根半尺来长的桃木钉,钉尖削得极尖,木纹细密,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姚兴邦拿起一根,解释道“桃木钉,钉入僵尸四肢关节,能暂时锁住其行动。每人拿一根,若是僵尸扑得太近,便瞅准机会扎它关节。”
第二只布包里,是三张黄纸符箓,符纸上的朱砂符文虽然粗陋,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炁息。姚兴邦道“这三张镇尸符,贴在僵尸额头或胸口,能定住它一炷香的功夫。老朽留着应急用,轻易不动。”
第三只布包里,是几根小指粗细的麻绳,麻绳上浸过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散着一股血腥气味。姚兴邦道“浸了黑狗血的麻绳,捆住僵尸后它便挣不开。阿牛、阿九、阿水,你们三人各拿一根。”
第四只布包里,是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暗黄,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姚兴邦将铜铃挂在腰间“这叫镇魂铃,僵尸靠近时铃会自行震动,能提前示警。”
第五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灰白色的药丸,拇指大小,气味辛辣刺鼻。姚兴邦道“驱尸丸,含在舌下,能掩盖活人气息,防止僵尸闻到生人气息逃跑。每人含一枚,含住之后不要咽下,也不要吐出来。”
最后一只布包,是姚兴邦自己的。里面装着一柄铁尺,约莫一尺半长,三指宽,两面开刃,刃口泛着寒光。铁尺表面刻着一道道符文,隐隐有光芒流转。
李唐看着那柄铁尺,心中微微一动。这铁尺上的符文虽然粗糙,却是货真价实的道家法器,上面凝聚的先天一炁颇为精纯,显然姚兴邦在这柄铁尺上倾注了不少心血。
分配完法器,姚兴邦开始布置战术。
“咱们除去剩娃子一共八人。待会儿到了乱葬岗,老朽走在最前头,负责正面迎敌。阿牛和阿九,你们一左一右,听老朽号令,老朽让你们动手时便用黑狗血麻绳去套僵尸的腿。阿水,你走在后面,举着木梯——若是僵尸扑得太猛,便把木梯横过来顶住它,给我们几个腾出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姚春生、姚春林、姚春江、姚春华四人“你们四个,跟在老朽身后三丈处,拿着桃木钉,等僵尸被麻绳套住之后,就上前钉它的关节。记住千万别贪功冒进,以老朽的号令为准。”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检查手中的法器。
李唐站在一旁,看着姚兴邦有条不紊地安排战术,心中却有些不解。以姚兴邦堪比筑基后期的实力,对付一具连练气期都不到的僵尸,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桃木钉又是黑狗血麻绳,还带着六七个青壮,未免太过谨慎了。
他凑到姚兴邦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姚道友,以你的本事对付一头白僵,应该不必如此麻烦吧?”
姚兴邦目不斜视,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老朽并未在他人面前展露真实实力。阴壑县七大巡查使基本都是练气六七层的鬼修,若是血尸门门人知道老朽的实力远筑基,恐怕不仅不会让咱继续担任巡查使,还可能除之而后快。”
李唐心中了然,一个凡人术士的实力过了宗门弟子,对于血尸门而言是威胁,也是隐患。
姚兴邦继续低声道“至于那复兴盟的探子,老朽也是意外撞见的。咱本不知他修为已到筑基中期,正是被对方知道了咱的真实实力之后,老朽才不得不出手取他性命。虽然最后让他逃了,但老朽用了一招五雷轰顶之术,他必死无疑。”
李唐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心中震惊,姚兴邦不仅实力乎预料,手段更是果断狠辣。一旦暴露便痛下杀手,不留后患。
他看了姚兴邦一眼,心中暗暗思忖若此人有灵根能入得仙门,必成一方大能。可惜生在了幽冥鬼界,又是个凡人。那《道家伏魔咒》中的先天一炁和五雷术,硬是让一个凡人修炼到了堪比筑基后期的战力,足以说明此人的心智和毅力何等惊人。
姚兴邦似乎没有察觉李唐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友,今日跟紧老朽,莫要离得太远。虽然只是白僵,但毕竟是阴邪之物,你如今修为全无,还是小心为上。”
李唐点了点头“全凭道友安排。”
姚兴邦转身,看向已经准备妥当的众人,大手一挥“走!”
一行人出了院门,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走去。紫灰色的天光渐渐明亮,山林间的晨雾尚未散尽,几人的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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