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筝去厨房要些新鲜的鸡肉,用白水煮了再撕成细细的丝,一点一点喂给它吃;拂弦则找出几块闲置的细棉布,又寻了些软和的旧棉絮,给汤圆做了个窝。
那窝做得暄暄软软,看着就十分舒适。
可汤圆并不领情。
它对这个精心缝制的窝视若无睹,经常趁着众人不注意跳到照楹床上,到了晚上更是赖在拔步床正中央,一副占山为王的架势,撵也撵不走。
鸣筝羡慕得不行:“姐姐,你说汤圆怎么不去我床上睡呢,明明今天喂它的人是我!”
拂弦安慰她道:“没事,汤圆还小,等长大了就认得你啦。”
鸣筝认真地点点头:“那我要经常喂它好吃的!”
照楹早就换了就寝的衣衫倚在床边,笑着看鸣筝抓汤圆,从屋内到屋外,笑声撒了满院。
·
月色漫过千门万户的青瓦,漫过纵横交错的街巷,也漫过那一道道高耸的宫墙。
宫墙之外,千家万户的灯火已渐次熄灭,白日里的喧嚣热闹都沉入梦乡。宫墙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重重殿宇间,乾清宫的烛火彻夜不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正殿门窗紧闭,正中的须弥座金漆雕龙宝座上空无一人,宝座后立着一架硕大的紫檀嵌玉云龙纹屏风,五扇屏风上以和田青玉镶嵌出五爪金龙的图案,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
绕过那架紫檀嵌玉屏风,穿过东次间的门,便到了皇帝寝卧之处。厚重的明黄缎帷帐层层垂落,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织成令人窒息的沉闷。幔帐低垂,隐约可见榻上躺着一个人影,呼吸微弱而断续。
太医院院使跪在榻前,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膝下的金砖凉得刺骨,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下去吧。”幔帐内传来一道淡淡的女声。
院使闻此声音如蒙大赦,叩首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
冯贵妃坐在龙榻边的小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榻上的老人。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如金纸,丝毫不见半点当年胸怀寰宇、睥睨天下的气势。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算了算,陛下已经连续四日不曾起身了。
太医院的人日日守在殿外,却没人敢说那句“准备大殓”。
快了。
应该快了。
……
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冯贵妃站在殿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每次踏入乾清宫,她都觉得这里的气息是与别处全然不同的。那是几百年帝王皇权积淀下来的、渗入每一寸砖缝的赫赫威势。这威势令她心悸,也令她向往。
她将眼中那点疲惫掩去,换上一贯的端庄温婉。
銮驾早已候在丹墀下,冯贵妃摆了摆手:“本宫想走一走。”
宫人们不敢多言,只远远地跟在后头。
待冯贵妃一路走回启祥宫时,已是亥时三刻。殿内早已燃上了上好的百合香,花架上的建兰也开着,幽幽的清芬氤氲在每一寸空气。她绕过前殿的八扇紫檀嵌螺钿琉璃屏风,便听见内殿传来隐约的说笑声。
走进去一看,三皇子周邑和六公主周绮并两个宫女,正对坐在一张花梨木的方几旁,手里各捏着一把骨牌,正打得热闹。周绮手里攥着几张牌皱着眉琢磨,周邑倒是气定神闲,指尖捏着一张骨牌,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
周邑正对着门口,当先瞧见了缓步而来的冯贵妃,立时把牌往几上一撂,站起身来:“母妃。”
周绮也跟着起身,把手里的骨牌扣在几上,唤了声“母妃”。
冯贵妃淡淡地“嗯”了一声,靠在贵妃榻上的大迎枕上舒了一口气,脸上那端庄温婉的面具,此刻才算真正卸了下来。
见冯贵妃面色不虞,周绮摆摆手让宫女们退下,自己则凑到冯贵妃身边,担忧地望着她:“母妃,父皇那边……”
“还是老样子。”冯贵妃接过宫人递来的定窑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这几日本宫一直在乾清宫侍疾,还未曾问过你,上次让你同照澜说的话,都说了?”
上次?周绮想着上次在肃王府的情景,嘟起嘴不满道:“儿臣那日将母妃吩咐的都同她说了,但是池照澜脾气大的很,直接拒绝了我不提,还同儿臣吵了一架。”
冯贵妃捧着茶盏,面无表情。
周绮等了一阵,却没等到冯贵妃的回答,偷偷抬眼瞧去,只见冯贵妃捧着茶盏,茶水蒸腾而起的雾气遮掩了她的眉眼,周绮看不清母妃的表情,只敢垂首等着。
冯贵妃半晌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池家败落至此,还当自己有挑挑拣拣的资本?绮儿放心,那日她怎么顶撞你的,后面本宫便让她怎么过来求你。”
周绮小声应了。
周邑在冯贵妃面前素来比周绮自在许多,他看出来冯贵妃心情不佳,却还是大喇喇地往榻边的绣墩上一歪:“母妃莫要生气,那池照澜不想嫁我,我还不想娶她呢。”
冯贵妃瞪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