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我有钱了,有银子了……”
疯老头捂着钱袋子,从地上爬着站起身,因断了一条腿,只能一瘸一拐,跳着跑出人群。
施宁皱着眉头。
这时,里头又传出声音。
“你瞧见了吧,这种人根本不会感念你的善心,便是我从方才就给他那百两银,他依旧会趴在地上索要更多。”
“你的善心是换不来回报的。”
“就如养狗一般,喂饱了就不愿做活,所以得已最小的代价饿着,才能足够乖巧,一朝喂饱,只会反咬一口,不念旧恩。”
施宁望着那疯老头远去方向,敛眉稍稍叹了口气。
“小姐之言,恕我不敢苟同。”
里头又是一声轻呵。
“那人拿了钱袋子如疯魔,你既善心大发,便去城中最大赌坊看看,瞧瞧会不会在那里找到他。”
“看看你的善心,是不是错付。”
施宁僵在原地,一股荒谬的感觉自脚底升腾,她突然变得慌乱,人也有些泄力轻晃,突然没了底气。
里头见着攻破施宁心防,轻轻一笑。
嘲讽十足。
并不是寻常世女嘲讽旁人穿戴不如己,又或者是容貌不容己,而是一种,摧毁她人认知后洋洋自得的得意。
里头贵女似乎深谙人心,认知早已固定。
在她的世界里,尽管家财万贯,可绝不能被人央着求着又或者威逼利诱着,付出……
不只是银子。
时间,精力,心血,这些都是。
任何物件,都有它该有的价格。
不能因人为阻挠改变原有的价格。
可今天,她掷出去一袋银子,钱货并不对等。
那尖牙利嘴的施家女,似乎很是笃定自己认为的真相,而她偏偏要用这一袋银子,戳穿她的信念,叫她怀疑今日之善心,怀疑她自己的信念。
这似乎更有意思。
车帘终于放下,丫鬟得了诏令,隔着纱帘凶了一嘴。
“无知蠢妇,速速让开。”
马车终于缓缓驶离。
施宁高仰着的脑袋轻轻垂下,似乎有些脱力。
她面容沮丧,脑中已经相信对方构筑的真相。
真相就是,那老头是赌徒,为了银子狠心将自己的腿亘在车轮底,以此换取高额银两。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看似替天行道,为百姓谋福,不过是助长小人气焰的同伙,与赌徒无异。
施宁没了气力,慢慢蹲在地上。
有些无法接受这种真相。
一双墨色皂靴缓缓走到眼前,靴子上是金线绣纹,不染一丝凡尘。
“施宁,抬起头来。”
简短得几个字,不容人拒绝。
听见声音,施宁终于抬头。
男子俯视,看见那张娟秀脸庞上,已染满泪光。
女子方才的勇气早已耗尽,此刻小小身影蜷缩在地,寒风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她发颤,泪流满面。
裴江砚微微拧着眉。
“你在哭什么?”
“既然目的达成,你因何委屈?”
施宁有些哽咽,她抬着头。
“不是委屈,我没有委屈。”
“我好像做错了……”
一边是权贵勋爵,苛难于人。
一边是赌徒讹诈,索要银两。
她方才的仗义执言,已然帮了后者,明明赢了,却也叫她难堪。
一张大氅,从天兜头而下,那是裴江砚的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