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回到水闸处时,韩暨与两位族长的谈判仍在继续。
夕阳西斜,暮色将田野染成一片昏黄,远处的淯水在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三人蹲在水闸旁的土埂上,韩暨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水渠的走向,两位族长各据一方,面色都很难看。
重修水闸的事,双方没有异议。几十年的老闸早已不堪重负,木头朽烂,石基崩裂,每逢春汛便有溃堤之险。可一说到水量分配,话就谈不下去了。
韩暨在地上画出新的水渠布局,抬起头,耐心解释:“按暨的意思,重新丈量两姓的田地。多田者多水,少田者少水。这是最公平的法子。晁家田多,得六成;王家田少,得四成。两家各得其所,日后也不会再争。”
晁德正要点头,王雍已经跳了起来。
“不行!”王雍的声音尖锐,满是火气,“凭什么晁家多得?这水是天上的雨、地下的河,又不是晁家挖的!平分,必须平分!我们王家世居上游,祖上就守着这片水,凭什么让给下游的人?”
晁德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王胡子,你说什么?你们王家上游截流,我们下游喝西北风?平分?我们晁家一万两千亩田,你们王家才八千亩,平分了水,我们四千亩田喝什么?”
“那是你们的事!”王雍毫不退让,“谁让你们开那么多荒?开荒的时候不跟我们商量,现在要水了来找我们?没门!”
两人越说越激动,眼看又要吵起来。韩暨连忙拦住,又提出第二个方案:“那按出资多少定水量如何?修水闸要花钱,谁出得多,谁多用水。这也是常理。”
王家还是反对。晁家势大,财力雄厚,族中有人在南阳、洛阳做买卖,家底殷实。按出资多少,晁家必定占优。王雍咬死了不松口:“要出钱,两家一样多。凭什么晁家出得多就多用水?这是水,不是买卖!”
“平均出资,那水量也该平均分配!”晁德立刻接话,“我们晁家地多,只拿一半的水,根本就不够用,我不同意!”
韩暨被两人吵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那两位族长说,该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他们要是知道怎么办,也不至于打了这几十年。
韩暨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暨去禀报府君,请府君定夺。”
晁德和王雍同时住了嘴,面色都有些紧。那位年轻的太守,今日的手段他们都见识过了。三箭定纷争,当众斩顽抗,这份杀伐决断,让他们从心底里怵。可水的事,关系到全族人的生计,就算是太守来了,该争的也得争。
卫铮正站在水闸旁,望着被砸烂的闸口出神。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浑浊的水面上。韩暨快步走来,低声将谈判的僵局说了一遍。
卫铮听完,没有急着表态,而是问了一句:“两家结仇,多少年了?”
韩暨想了想:“少说也有七八十年。据说从孝安皇帝(汉安帝刘祜,东汉第六位皇帝(1o6年-125年在位))时就开始了,一代传一代,越积越深。”
“七八十年……”卫铮喃喃道,“七八十年,死了多少人?”
韩暨摇头:“没有准确的数。少说也有上百。前几年那场械斗,死了十三个。再往前,建宁二年那场,死了二十多个。更早的,县志上都不记了,只有双方族中有记载。”
卫铮沉默片刻,又问:“两家当真不愿和好?还是只是放不下脸面?”
韩暨一怔,想起方才两位族长争执时的神情,谨慎地说:“暨观二人,并非不愿和好。只是积怨太深,族中又有许多人在械斗中死了亲人,他们身为一族之长,也不敢轻易低头。”
卫铮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暮色四合,卫铮回到西鄂县寺。
县寺不大,卫铮让人将晁德和王雍安排在县寺的馆驿中住下,一在东厢,一在西厢,中间隔着一个院子,井水不犯河水。两人被请来“议事”,心中都忐忑不安,不知这位年轻的太守要如何处置他们。
卫铮却没有急着找他们,而是先用了晚饭。
晚饭很简单,几个胡饼,一碗菜汤。胡饼是粗面做的,烤得焦黄,边缘有些硬;菜汤里飘着几片菜叶,还有一层薄薄的菜油。卫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碗中漂浮的油花,怔怔出神。
菜油浮在水面上,聚成一片一片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水是水,油是油,泾渭分明。你若想捞起油来,手指一沾便满手是油;你若想喝水,得拨开油膜才能喝到。
他放下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来人,请韩先生来。”他吩咐道。
韩暨很快赶来,正在隔壁房中翻阅西鄂县的水利簿册。卫铮将碗中的菜油指给他看,低声说了几句。韩暨听完,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府君此计妙哉!既不失公平,又能让两姓心服口服。暨佩服!”
卫铮摆摆手:“先别急着夸,还得请两位族长来,把话说清楚。”
片刻后,晁德和王雍被请到卫铮房中。两人各坐一边,隔着一个案几,谁也不看谁。卫铮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两位族长,今日参与械斗之事,本官就不追究了。但有几句话,本官要先说清楚。”
两人连忙躬身:“府君请讲。”
卫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两姓,世居西鄂,同饮一河水,本应是乡里乡亲,互帮互助。可你们呢?世代为仇,今日更闹出数千人械斗,死伤数十人。本官问你们,值得吗?”
两人都不说话,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