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终于在三声响箭后彻底安静了。数千人站在泥水中,手持武器,仰头望着土丘上那个身影。晨光从他身后射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如天神下凡。
卫铮抓住这短暂的寂静,运足中气,高声喊道:“南阳太守卫铮在此!所有人等,放下手中武器!”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如同金石相击,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常年在边关与匈奴厮杀,身上自然带着一股铁血杀伐之气,此刻在这混乱的乡野之地,更显得格外突出。
随即,他命令随行的三十名骑兵四处传达:“太守有令,放下武器!号声停时,手中尚有武器者,立斩不赦!”三十名骑兵齐声应和,声震四野。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胯下战马神骏,身上甲胄鲜明,手中长矛如林,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与下方混乱的人群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他们迅变换队形,分为六队,策马冲向人群四周,一边奔驰一边高喊。马蹄声如雷,喊声如潮,在人群外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压力圈。有人吹响了号角,苍凉的号声在旷野中回荡,与骑兵的喊声交织在一起,威压如山。
“我乃南阳太守卫铮!”卫铮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冰冷,“尔等聚众生事,持械斗殴,已触犯律法!今日若肯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尚可从轻落。若敢顽抗,休怪我手中弓箭无情,我这三十儿郎的刀枪,也不认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犹豫着放下了手中的锄头,有人还在观望。几个杀红了眼的汉子根本不听,依然挥舞着刀枪互相砍杀。
“不听令者,杀!”卫铮厉声道。他知道,这时候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如果不立刻弹压,其他人有样学样,那么纷争将再起。
杨弼带着几名骑兵冲入人群,刀光闪过,那几个仍在械斗的汉子应声倒地。鲜血溅在泥水中,格外刺眼。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丁零当啷的声响此起彼伏,锄头、铁锹、木棍、刀枪,纷纷落地。数千人站在原地,有的低着头,有的面面相觑,有的还在喘着粗气,但再也没有人敢动手。
场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卫铮俯视着那些惶恐不安的乡民,沉声说道:“所有人等,原地待命,不得喧哗走动!”
三十名骑兵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占据中枢要地,有的散布四周,将数千乡民控制在原地。
原本混乱不堪的旷野,在卫铮和他的三十名骑兵到来后,迅恢复了秩序,只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依旧昭示着不久前这里生过一场惨烈的械斗。
卫铮这才策马缓缓走下土丘,来到水闸处。杨弼带人分开人群,将狼狈不堪的李衡解救出来。
李衡跌跌撞撞地走到卫铮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不止:“府君!下官……下官无能,处置不力,惊动府君,罪该万死!”
卫铮翻身下马,扶起他,沉声道:“李县令,先不说这些。你且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李衡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痕,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府君,此事说来话长。西鄂晁、王两姓,世代为争水械斗,积怨已深。两姓虽同处一县,平日近在咫尺,鸡犬相闻,却见面不说话,甚至互不通婚。”
他指着远处的人群,声音沙哑:“晁姓人多,田地多在下游;王姓人多,田地多在上游。淯水流经此地,有一道水闸,管着西鄂北部万余亩良田。谁控制了水闸,谁就能先用水。晁姓要水,需从闸口引水;王姓要水,也需从闸口分流。于是两姓常年争夺,或分流,或堵塞,百十年下来,仇怨越积越深。”
卫铮点头,没有插话。
李衡继续道:“去年春耕时,因争水就险些酿成大祸。下官当时刚上任不久,好说歹说,才把两姓的族长劝住,暂时平息了事态。下官本想慢慢调解,可这争水的事,一年比一年难办。”
他叹了口气:“今年春旱,正月以来滴水未见。府君您看,这田里的麦苗,都快旱死了。春浇若跟不上,今年收成就全完了。两姓的人都急红了眼,前几天就有人聚集在水闸附近,说要‘抢水’。下官听说消息,今天一早就带人赶来,想居中调停,劝他们不要动手。”
“本来一切都还顺利。下官把两姓的族长叫到一起,正在商议用水的事。可不知怎的,下面的人就打起来了。有人说是晁姓的人先动的手,有人说是王姓的人先推的闸,下官也没看清。反正一打起来,就收不住了。族长们喊破了嗓子也劝不住。两姓本是世仇,积怨已深,一开打,谁还管什么族长不族长?个个都红了眼,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打。”
他低下头,声音颤:“下官虽带了几十个县兵,想上去分开他们,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县兵也被冲散了,下官被困在水闸边上,差点……差点就没命了。幸亏府君来得及时,要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连连叩头。
卫铮听完,沉默片刻,问道:“水闸是谁修的?”
李衡道:“这水闸是百年前修的,已不清楚何人做筑。建成后历代偶有修补,都是两姓共同出资,官府也拨了些钱粮。修好之后,约定轮流使用——单日晁姓用,双日王姓用。可这约定,从来没好好执行过。上游的截流,下游的偷水,日积月累,就变成了今天这样。”
卫铮看向韩暨。韩暨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上前一步,低声道:“府君,此事暨有所耳闻。西鄂晁、王两姓争水,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历任县令都调解过,但都是治标不治本。这水闸建成多年,年久失修,到处渗漏,水量分配本就不均,加上两姓人口增长,用水需求越来越大,矛盾自然越来越深。”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表面上是争水,根子上是水利设施跟不上。若能重修水闸,再合理分配水量,再立下规矩,严加执行,此事未必不能解决。”
卫铮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