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视线落在杯底,没看他。
韩莫把“睡不着”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腔。有些话问出来容易,接下来就麻烦了。
沉默了一会儿,木晚汐先开口:“你不去陪你娘子,跑这里做什么?”
韩莫咳了一声:“昨晚哄她到天亮,她才肯让我一个人来参加拍卖会。现在回去还得再费一轮,倒不如多待一会儿。”
木晚吟扮演的木晚汐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笑意转瞬就消了。
“皇甫家的姑娘,黏得很。”
“那是因为师尊你没被缠过。”韩莫言简意赅,“比蛛网还难解。”
空气里有一点松动。
韩莫把时机掂了掂,抬起头:“师尊,有件事我想问你。”
木晚吟没说话,算是默许。
接下来,韩莫把话绕得极远。
先说到各地渊之间有个即将开启的上古秘境,资源极厚,入口遍布多处,平时相隔千里的各渊天骄届时会借秘境汇聚一地,各大伪渊包括天极伪渊都收到了邀函。
木晚吟操控分身,默默把这条消息记下,面上不显。
韩莫说完,停顿了片刻,才将话转到另一条线上。
“师尊,我今天那些话。。。。。。”他开口,语调没有试探,只是陈述,“关于暗系修士在宗门里的处境,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木晚汐端着杯子,没有否认。
“所以我想问——”
“想问什么就问。”
韩莫抬起眼:“今天。。。。。。师尊,你还好吗?”
大殿安静了一息。
木晚汐扫了他一眼,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一点,随即重新落回杯里。
“定义一下你说的还好吗。”
“你们之间,那些积怨。”韩莫没有绕弯,“是真的积怨,还是逢场作戏?”
“我并不是质疑师尊你们话语的真假,我只是好奇,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放下去,像一颗石子,没溅起什么大浪,就沉进去了。
木晚汐没有立刻回答,韩莫也没催。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刀锋,带着灵酒特有的钝意。
“族里的人,其实都不是坏人。”
“只是他们做的那件事,太重了。重到后来没人敢开口问:值不值得。”
韩莫没有出声,专心听着。
“我父亲那一辈的人,守在那个地方,死了很多。”她把酒壶倒了倒,壶底空了,随手放开,“死得悄悄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几个。”
“后来轮到我父亲。”
停了一下。
“他也死了。”
“为了那些他一辈子可能都见不着几面的蝼蚁,死在了最前线。”
韩莫压下那句“节哀”,因为他知道这话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
“族里有一部分人觉得,这是家族的使命,是道统的传承,是生来就要扛的东西。”
木晚汐语气极平,平得像在念一篇读了太多遍的旧文:“我母亲这样想,我那好姐姐也这样想。”
“但父亲的旧部里,有另一批人问了一个问题。”
她侧过脸,目光落向窗外夜色。
“凭什么?”
“家族的人一个个死在那道门前,那些在安稳里度过了一个万年又一个万年的蝼蚁,却连我们姓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为了守护他们死光了,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天降横财。他们什么都没付出,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