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洁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融进渐起的晨风里,但那句含糊却清晰的话语,还是飘进了靳远的耳中:“六万块……是我的上限了。”
话音落下,她便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眼睫彻底合拢,呼吸变得深长,沉入了短暂的睡眠。
靳远却因为她这句话,心头蓦地一滞。
六万?
他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一天一万,她开出的价格。
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而复杂的情绪,毫无预兆地钻进心口。
不是被冒犯的愠怒,不是被轻视的不悦,也不是觉得滑稽。
那是一种更模糊、更难以界定的东西,像一颗微凉的露水,无声地滴落在平静了太久的心湖上,漾开一圈连他自己都无法立刻解读的涟漪。
他握着微温的豆浆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她沉睡的脸上。
“醒醒,日出了。”
靳远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将三人从短暂的浅眠中唤醒。
张洁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靳远近在咫尺的下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枕在他腿上,连忙坐起身。
东方天际,那酝酿已久的奇迹正在上演。
最初只是一线极淡的金红,小心翼翼地撕裂深灰蓝的云层,如同羞涩的试探。
随即,那光芒便以无可阻挡之势汹涌起来,将层层叠叠的云海染成瑰丽无比的橘红、金粉、绯紫……色彩浓郁奔放,却又和谐无比,仿佛天神打翻了最昂贵的调色盘。
终于,一轮浑圆、炽烈、光芒万丈的火球,跃出了地平线的束缚,挣脱了最后一丝云霞的牵扯,完整地跃入世间!
万道金光瞬间洒遍连绵的群山之巅,驱散了所有残留的夜色与寒意。
他们所在的万福山顶,连同那座古朴的小庙、遒劲的树木、每一寸湿漉漉的岩石和每一张仰望的脸庞,都被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温暖的金边。
“我的天啊……”周旋喃喃道,忘了拍照,只是张大嘴巴,痴痴地看着。
“太美了……太值得了……”李欢欢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激动,她举起手机,却又觉得手机无法真正展现出它的美。
周围的人群爆出阵阵无法抑制的惊呼和欢呼,有人大声喊叫,有人相拥跳跃,尽情泄着登顶的艰辛与目睹此景的狂喜。
张洁洁站在原地,仰着头,瞳孔里映满了那绚烂到极致的色彩和光芒。
山风拂过她汗湿后又被晨露浸润的额,冰冷,但心中却被眼前景象点燃了一团炽热的火。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亲眼看见高山日出。
如此壮阔,如此神圣,如此……充满希望。
黑夜真的过去了。
无论曾经多么漫长、疲惫、狼狈甚至危险,当太阳跃出的这一刻,仿佛所有汗水、酸痛、恐惧都被这磅礴的光芒洗涤、蒸。
新生。
希望。
这些词汇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而鲜活,直接撞进她的心底。
她怔怔地看着,直到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泛起生理性的泪花,才恍惚地眨了眨眼。
胸腔里被一种巨大的、近乎哽咽的情绪填满,那是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是达成目标后的圆满,也是对过去的彻底告别。
是的,是告别。
这场年少时与人承诺过要一起看的日出,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她独自赴了约。
也好,她想,这样也好。
那么遥远的爱恋,那么用力的曾经,无论甘甜还是苦涩,都该被这崭新的阳光晒透、风干,然后轻轻放下了。
直到这一刻,站在万丈光芒的山巅,张洁洁的心境才真正完成了那场迟来的蜕变。
人类如此渺小,她也是如此渺小,这一生如此短暂,为什么不尽情些?
为什么不洒脱些?
为什么不灿烂些?
她再也不要缩在旧日的壳里,不要为了所谓的“体面”或“大局”委屈求全,也不要再被任何世俗的框架绑住手脚。
从今天,从此刻,从太阳跃出地平线的这一秒起,她要痛痛快快地,做回那个本就应该张扬、鲜活的张洁洁。
高展,你再也不能左右我的情绪,定义我的未来——你再也不能伤害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