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步走到休息站那扇宽大的玻璃窗前,微微眯起眼,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玻璃,凝神望向外面被黑暗和灯光共同渲染的山道。
密集的雨帘确实变得稀疏了。
之前那几乎连成一片、猛烈敲打屋檐和地面的“哗哗”声,此刻已经减弱为清晰的“滴滴答答”。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雨中隐约可见,不再是被彻底吞没的混沌。
风势似乎也缓和了些,不再带着呼啸的力度。
雨势转小,是继续前进的信号。
靳远在窗前站了片刻,确认这一变化并非短暂间歇,然后转身,准备去叫醒张洁洁。谁知刚转过身,就看见李欢欢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手机,按掉了屏幕上正在闪烁的闹钟——显然,即使在疲惫的小憩中,她也没有忘记把控时间。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然后伸手轻轻推了推靠在自己肩头的张洁洁。
“洁洁,醒醒,该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很温柔。
几乎在同一时刻,旁边的周旋也像是收到了无声的指令,猛地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动作利落地直起了身子。
没有过多的语言,没有赖床的抱怨,更没有关于是否继续的讨论。
三个女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高度的默契,几乎是同步地伸展着因蜷缩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出一两声压抑的、属于疲惫者的叹息和哈欠,然后便神色一肃,开始动作。
李欢欢率先拿起自己那件叠放整齐的专业雨衣,周旋则开始检查背包的扣带。
张洁洁揉了揉眼睛,意识似乎还沉浸在短暂的睡眠余韵里,反应慢了半拍,但身体已经习惯性地开始摸索自己的装备。
靳远见状,脚步自然地走了过去,在她还没完全理清思绪时,已经伸手,稳稳地提起了那个属于她的双肩包,背在了自己另一边肩上。
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稔,仿佛这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肩上一轻,张洁洁这才完全回神,抬眼看向靳远。
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浓浓的困倦,像含着一团温软的棉花:“你没眯一会儿?”
靳远低头,对上她尚且迷蒙的眼睛,言简意赅:“不困。”
张洁洁闻言,扯了扯嘴角,一个带着睡意和调侃的笑浮现出来,声音也轻快了些,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羽毛:“啧,年轻人,体力就是好。”
靳远的视线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鼻腔里出一个低低的、几不可闻的“嗯”声,算是回应了她的“夸奖”,也可能是对她把自己归为“年轻人”的某种默认。
几人迅穿戴整齐,雨衣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再次检查无误后,推开休息站的门,重新踏入了夜色与细雨交织的山道。
本以为经过半个多小时的休整,再次启程会轻松一些。
然而,现实给了她们一个无情的“惊喜”。
短暂的休息非但没有缓解肌肉的疲劳,反而像是按下了某个延迟生效的酸痛开关。
刚一迈步,尤其是开始攀登台阶时,小腿肚的酸胀感如同潮水般猛然反扑,比休息前更为鲜明剧烈。
大腿、膝盖,甚至腰背,各处沉睡的酸痛感也仿佛被唤醒,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每抬一次腿,每登一级台阶,都需要更多的意志力去对抗身体出的抗议。
这最后一段通往山顶的路程,因此变得格外艰难和缓慢。
步伐不再轻盈,呼吸也更加粗重。
她们不再交谈,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极限和维持脚下稳定而缓慢的节奏。
夜色如同被水稀释的浓墨,从沉滞的漆黑逐渐过渡为一种深邃的灰蓝。
在清晨六点二十分,张洁洁一行人的脚步终于沉重地踏上了万福山的顶峰平台。
天光尚未完全撕破夜幕,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清冷的暗色调里。
山顶的人不算多,稀稀落落地聚在几处,低声交谈,或沉默地望着东方。
平台中央是一座古朴的小庙,飞檐在熹微中显出静默的轮廓,四周环绕着可供避雨休憩的连廊。
一登上平台,紧绷了近一夜的神经和肌肉瞬间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排山倒海的虚脱感。
张洁洁、李欢欢和周旋几乎同时瘫软下来,只想找个平坦的地方就地躺倒,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天光,冰凉的水汽氤氲。
她们互相搀扶着挪到连廊下,找了个相对干燥长椅,卸下一身沉重的装备——背包、雨衣、手杖,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身体是累极了,但精神却因为抵达目标的兴奋和对即将到来的日出的期盼而重新振作了一点。
“真不敢相信,咱们三竟然真爬上来了!”周旋揉着酸痛的小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和胜利后的沙哑,“我之前就一直在心里默默等着,看咱们三个里,是谁最先忍不住当那个狗。”
张洁洁闻言,立刻斜睨过去,眼神里带着被挑衅的警觉和一丝好笑:“喂,周警官,你这话是在点我吗?”
周璇嘻嘻笑了两声,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又没指名道姓,张会计,你怎么就自己对号入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