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
春寒依旧犹峭,宫阙檐角的残雪化得慢,一滴一滴,像更漏,将最后一点残冬,寸寸滴尽。
十九这些时日常在宫中当值。
宫苑里是一片死寂的寂静,陛下登基三年有余,后宫却空无一人。先前朝臣皆谏言,希望陛下充盈后宫,不知陛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堵住了前朝的悠悠众口。
风过深宫,穿廊绕柱,皆带着一股子剔骨的清寒,任是再暖的日头,晒不化,拂不散,也捂不暖。
前朝风波未歇。
一封温柔乡中的血书,一条风月女子的性命,看似无足轻重,却揭开兵部上下结党,贪墨,勾结边将,养寇自重的旧案。
此案越查越深,拔出萝卜带着泥,恰似一潭被搅浑的春水,如今泥沙俱沉,终于见了底。
先前,天子年少,朝中权臣势大,这些人仰仗着头顶的靠山,手伸得未免太长,又太不知收敛了些。
如今到了清算之时,方知何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沈止澜执天子令。
锦衣卫的快马驰骋长街,直入朱门府邸拿人。
诏狱之中,江柏舟手段酷烈,少有硬骨能熬过三巡。
桩桩件件,俱吐得干净,把该说不该说的全交代了,诸多隐秘,终是坦白于天光之下。
案卷最终递到御前,是沈止澜亲手结的。
江柏舟和沈止澜都不过是趁手的刀,而御座之上的执刃之人,袖不染尘,便定了乾坤。
那天,皇帝只看了一眼,说了三个字:
“还不够。”
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是绝对清白的?
江柏舟煞神之名在外,观沈止澜近日所为,足见得他亦不是好招惹的。
一时间,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接连三日的朝会,文武百官皆看陛下眼色行事,生怕行差踏错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目标。
自兵部案子了结,沈止澜便没上过朝。
这些时日,他仿佛闲了下来,亦很少进宫。
十九当值时,目光偶尔扫过那空着的位置,心下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行走宫中时,常听宫人碎语。
说沈止澜有时去茶楼独坐,有时去京营巡视,更多时候则是闲居侯府,日子瞧上去,倒是清静自在。
十九下值休沐那日,梁公公来寻她。
二人一同走到御书房,梁公公依旧似上次一样,目送她进殿后,便悄然离去。
“陛下召臣何事?”
没有外人在,十九见礼后便自己起身,并不似朝臣面见陛下时的局促,反倒表现出一丝熟稔。
沈弈搁下朱笔。
“无事,闲聊。”他顿了顿,目光如平静的深潭,毫无波澜地望过来,“初九会试,可有把握?”
十九垂眸:“未知之事,臣不敢妄言许诺。”
沈弈笑着看她:“朕亲自教你诗书礼义,经史子集,为何会如此没有自信?”
“陛下教诲之恩,臣铭记于心。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语音微顿,似想起某人,“臣曾见过,才学远胜于臣之人。”
“你是说,沈止澜?”沈弈轻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追忆和自傲,“你可知,少时论学,次次拔得头筹的,是朕。”
十九:“陛下圣明,臣自然仰慕。”
“你不信?”沈弈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