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敛袖,素手拂弦。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如夜雨叩窗,凄清中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渐而金戈乍起,弦颤欲断,勾勒出边塞万里烽火连天。弦愈急,声愈厉,仿佛要将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撕开,露出底下白骨嶙峋的世道来。
满楼宾客皆倾耳听,如醉如痴。
纵是方才嚣张跋扈的黄公子,亦怔立原地,收敛了气焰,坐在椅子上听曲。
一曲终了,余韵中沉重的杀伐气久久不散。
烟霭缓缓按弦止音,抬眼望向十九,眸中无悲无喜,只轻轻对她道:“多谢这位公子仗义执言,烟霭感激不尽,若公子不弃,还望上楼一叙。”
十九随着娘亲的背影走入二楼小屋。
娘亲放下琵琶,立在辉煌烛火与靡靡笙歌之间,十九看着娘亲鬓间白发,恍觉这十年风霜一层层蚀入骨血,是无法磨灭的。
十九曾偷偷给过娘亲银子,想让娘亲攒起来为自己赎身。但下次来时,那些银钱全都为她爹还了赌债。
她曾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始终不肯信,娘亲甘愿陷在这胭脂堆里。
娘亲去屏风后片刻,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雪夜寒气重,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
“娘。”十九不禁问,“究竟何故,让你委屈自己,甘愿栖身烟花十载春秋?”她想要一个答案。
烟霭抬手,想要去摘下十九脸上的银色面具,快要触及时堪堪停住,只虚虚描摹轮廓。
“孩子,你身上流着的不是寻常血。”她轻声道,“你并非我亲生,而是前朝闵太子的血脉。”
“四十年前,大胤昭明十五年,藩镇割据,外戚韩氏祸乱朝纲,武侯,亦先渝帝与韩式叛乱,攻陷皇都,建立渝朝,各藩镇亦建国称帝……”
更鼓响。
一声,一声,撞碎旧朝宫阙的残梦,化作眼前飞雪,簌簌扑上雕窗,漫天皆白。
“那年,先渝帝派镇北王韩烈追杀闵太子,太子妃当时已有身孕,太子毅然赴死,将你托付与旧臣。你是前朝最后的火种,是无数亡魂托起的孤月。我们隐姓埋名,隐忍多年,皆因相信有一日会该换天地。我与你爹,亦是其中一员,所以……”
烟霭似是欣慰,又似释然。
她知道,十九已经长大,再也无须她们的庇佑,可以展翅翱翔与更广阔的天地。
她的使命,至此结束了。
十余年东躲西藏,二十年隐姓埋名,终于走到了尽头,等待她的却不是新生,而是毁灭。
棋盘上的卒,不过是从一格,走到另一格,直到失去价值,再也走不动。
烟霭轻声道:“既然你爹让你来见我,那我的使命就结束了。孩子,你已经可以明辨是非,你要做的,不是复辟旧梦,而是点燃新天。去吧,去走你的路。”
此话似是诀别。
十九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不禁上前握住娘亲的手,却被娘亲一把推,那种即将失去的感受到达顶峰。
十九不希望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离她而去,她凑近娘亲耳边耳语两句,她感受到娘亲似乎怔愣一瞬,随机恢复如常。
“向前看,别回头。”
这是娘亲留给她最后的话。
十九走出醉仙楼。
她在长街上踽踽独行,不知何去何从,本想回飞影卫的衙门歇息,却顺路经过了朱墙高耸的镇北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沈止澜跪在雪地上,门房下人早就习以为常,并未通传,仿佛门外跪着的并非靖安侯,只是一尊迟早要被风雪吞没的石像。
寒气砭人肌骨,若跪上一整夜,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大门打开,世子韩昭明披着紫貂大氅迈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