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妥帖,掩去一身锋芒。铜镜昏黄,映出一张清瘦,陌生到她自己都有些不敢认的面庞。
熬过这么些年,终要摘下面具,立于人前。
她对沈止澜的终局,确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执念。如观残局,不见落子,不分胜负,心中难安。
……
陛下设宴太和殿,群臣皆至。
沈止澜带长平军十六位主将入宫受赏。
十九替了梁公公的差事,敛眉垂目,随侍陛下身侧,生疏地做着布菜斟酒之事。满殿觥筹交错间,无人将目光投注于她的身上。
酒至半酣,歌舞暂歇。
本是一片和乐,偏生有人要生些事端。
“沈止澜!”一人霍然出列,直指席间,“尔擅斩主帅,强夺兵权,贪功冒进,以致长平军损折三万有余,岂还敢称大捷,厚颜领受天恩!”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如箭,齐刷刷看向那道玄色身影,就连十九也不自禁看了两眼。
沈止澜缓缓起身,行至大殿中央。
他分明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之人,却生得一副世家贵公子的精致相貌,只是玄袍映衬下过于苍白的面色,略淡了那明艳昳丽之感。
“羯兰既降,尔坑杀降将,纵兵屠城,妇孺不留!”又一人出列,“此等暴行上伤天和,下损圣德,望陛下严惩!”
字字诛心,引得千夫所指。
雍都城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百姓对前方战事关注远胜往日,定是有人唆使,而那背后之人,只手遮天。
十九已将实情汇报给陛下,陛下圣明自有决断,但此时此刻,设身处地,她亦觉得沈止澜辩无可辩。
斩帅是真,但主帅畏战怯敌,屡误战机,他身为监军有专决之权。折损更是无可避免,正是牺牲的将士填平了直捣羯兰王庭的要道,换来北境永久太平。
朝堂之上,对错从不由真相裁定,只看棋局走到哪步。
沈止澜正了正衣冠,跪于蟠龙金砖之上,垂眸不语。
稍一动作,肋下伤口的剧痛让他不禁蹙眉,努力压抑痛楚,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抽气。
他似乎觉得帝王身侧随侍之人有些面生。
那双眼睛有些熟悉,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冷,像雪原上的鹰,他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不禁蹙眉深思。
“沈卿,”皇帝声音淡漠,目光扫过跪着的沈止澜,“众臣所劾之事,你可有辩解?”
沈止澜以额触地:“臣无辩。”
陛下让他认下这罪,他就认。他自小与陛下一同长大,沈弈不会疑他,他有这个信心。
皇帝道:“斩帅夺权事出有因,其行可宥,但其例不可开。至于纵兵屠城,过犹不及,有伤仁德。”
话音在此处略微停顿,众臣屏息凝神。
皇帝开口,做出决断:“杖二十,以儆效尤。”
有人不禁用余光瞥向左侧首座,那位蟒袍玉带的镇北王正把玩着手中玉杯,似是对此毫不在意。
谁人不知,镇北王与沈止澜虽为父子,却水火不容。
一个是为先帝征伐的股肱之臣,手握四十万大军,功高震主。而另一个是当今圣上少时的伴读,深受宠信的天子近臣,这二人必定是此消彼长。
沈止澜斩杀的长平军主帅钟尧,曾经是随镇北王东征西战的心腹爱将,这是镇北王给他的警告。
沈止澜恭顺叩首,道:“臣,领罚。”
十九看着沈止澜的背影,忽觉竟有几分伶仃的意味,不禁上前半步,想要求情。
陛下却低声对她道:“你去监刑。”
她只得应下,怔愣抬眸时,恰撞入沈止澜的视线。
那双映过烽火的眸子深不见底,掠过时泛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辨认某个本就仅有几面之缘的故影。
十九赶紧移开目光,低眉垂目的走出大殿。
殿外月色凄清,禁军手持廷杖肃立两侧,小臂粗的棍身在宫灯下泛着暗沉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