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接旨。”
这一杀局,自此落下帷幕。
宣旨之人走后。
张崇仁知道自己再无可能对沈止澜下手,怔立片刻,蓦地色变,似惊雷击顶,倏然转身向营门疾奔。
既然沈止澜未死,那封上报监军沈止澜殉国的军报绝不能传回雍都,欺君之罪,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徐元直立于风雪,神色平静,声音适时响起:“张副帅不必担忧,我方才令人截下监军重伤身亡之报,其余军情已快马送上官道,此刻应已过苍鹰岭,追之不及。”
张崇义僵立雪中,如坠寒渊,只觉得命休矣。
他于军报中书“屠城灭国皆奉监军之令”,待大军班师回朝,陛下与群臣问责,沈止澜必定会道明实情,到时候二人当廷对质,事情败露,亦是死路一条。
帐内只剩下十九和沈止澜二人。
十九系好帐帘,转头看到沈止澜已坐回榻上,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清瘦料峭。
十九走近,俯身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沈止澜语气温和:“坐。”话音未落便化作掩口低咳。
十九知道,沈止澜的状态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
她依言坐在榻边,掀开他的衣袍查看,伤口果然崩裂,渗出一片殷红,刺目惊心。她拿绢帕轻轻替他拭血,忽觉天地间风刀霜剑,竟都比不上他一声咳让她心惊。
“放心,我不会死。”沈止澜久未开口,声音却依旧温润好听,“这些时日有劳大人,待回到雍都,便不必再随我赴此危局。”
十九抬眸。
烛影在他眉眼间流转,明明灭灭。沈止澜的生命力那般微弱,似断未断,如游丝悬于万丈深渊之上,却又似绝崖石缝间的一茎草芽,凛冬不死,向死而生。
沈止澜性命无忧,她亦性命无虞。
绷紧如弓弦的心神微微一缓,喉间反而滞涩,千言万语皆哽于胸壑,竟不知从何说起。
沈止澜静静凝视着她,温润依旧,说的话更称得上是善解人意:“大人,似是有话欲言?”
“沈大人却可曾想过,有多少人为你而死?”十九开口,声音冷而平静,“索尔城一战,你明知羯兰献城有诈,仍以身涉险,陷我十八位同僚于死地。若我来迟半步,你殒命沙场,我等暗卫皆要陪葬,无一可免。”
帐中浮尘在光影间翻涌,如沙场残魂,无声诘问,无言凄怆。
一阵沉默。
就当十九觉得不会再有答复之时,沈止澜开口:“此战不打,百姓苦,此战不胜,百姓更苦。这世间棋局,从无万全之策,唯有取舍之道。”
沈止澜的一言一行,无不提醒着十九,他贵不可言,而她低如尘泥,不足为道。
十九当然知道沈止澜是对的,作为一军统帅,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但她只是为银钱卖命的蝼蚁,不愿意自己被牺牲的那个。
沈止澜思索片刻,低声缓言:“大人可否帮我与张副帅传个话,告诉他,他所虑之事,不会发生,请他安心。”
许是沈止澜也察觉了,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沈止澜并没有向她伸出手,他自知自身陷于水火,更没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便不再招惹过多的缘分。
十九不得不承认,沈止澜是世间罕见的男子。
与他相处,最初令人倾慕的是他的风骨,宁折不弯。再其次便心折于他恰如其分的温文,似春风拂潭。直至最后,才会惊觉他生了副堪称绝色的好相貌。
这样的人,就应该高居云端,怎会为蝼蚁低眉?
她以为这一路北地风霜,刀光剑影,共同走来,亦是应该有些情分,却不想终究是她一厢情愿。
沈止澜如此想,她也没必要自轻自贱。
她为求生,为银子加入飞影卫,习武功,读诗书,就是为了不一辈子困囿于此。
十九起身,退后半步,敛衽一礼:“在下微不足道,不及大人有搅动风云之能,既如此,便祝大人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沈止澜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人确实有趣,全然没有飞影卫该有的谦卑恭敬,反倒有种有恃无恐的样子。
十九离开。
她见到营帐中灯火通明。
士兵们聚在一起喝酒吃肉,俘虏的羯兰女子被充作军妓,女人的哭声伴随着粗鲁的喧哗随风入耳。
沈止澜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雍都城中金贵窝里养出来的公子,怎会顾及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嘴上说着为百姓战,实则不过是为自己铺平青云路。
雪还在下。
这北地的雪,纷纷扬扬,无休无止,仿佛要将一切血腥,阴谋,秘密,都深深埋藏。
至于沈止澜,也不过是这场冬雪中的雪泥鸿爪。
回到雍都,她摘下面具,不再做见不得光的飞影卫,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
到那时,必定是红尘陌路,对面不相识。
可在此之前,沈止澜绝对不能出事!《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