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之处,一片湿热。
血,太多的血。
她还有未了之事,不能给他陪葬!
混乱的思绪被本能压下,她单膝跪地,用力摁住沈止澜的伤口,试图阻止生命随着温度一起流逝。
她转头才发现,沈止澜身后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羯兰女孩。
女孩被她满是杀气的眼神吓住,踉跄后退一步,却依然死死握着剑,仇恨地瞪着她。
只是个孩子。
十九手上的剑竟难以斩下。
怔愣时分,破风声自身后袭来。
两名不知从哪个尸堆后爬起的羯兰伤兵,双目赤红,挺着长枪,嘶吼着扑来。
杀意瞬间取代了刹那的迟疑。
十九头也未回,反手一剑挥出。剑光如闪电般掠过,两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如泉,尸身兀自前冲几步,才轰然倒地。
此地不宜久留!
十九咬牙,揽着沈止澜的腰,将他负在背上,他的头靠在她颈侧,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毫无生气的唇擦过她脖颈处的皮肤,让她的心一下子揪紧。
十九在杀红眼的士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终于冲出城门,夹着雪粒的风猛地灌入肺腑。
她夺过一匹战马,用尽最后力气,将沈止澜推上马背,让他伏在马颈处,她随即翻身而上,扯过缰绳,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长嘶,撒开四蹄,向着大营方向狂奔。
风雪怒号,如刀割面。
沈止澜的血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十九环抱住他的手臂,鲜血顺着指缝流淌,起初是烫的,很快就在凛冽寒风中被吹冷,凝结成霜。
“沈止澜,你撑住!”她咬牙,在他耳边嘶喊,声音在风雪中破碎不堪,“你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回到大营,十九几近力竭。
她落地时踉跄了几步,左肩传来剧痛,原是冲杀时不知被谁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此刻才后知后觉,她浑不在意,将沈止澜抱下马,冲入帐中。
“快!救人!”她将沈止澜平放榻上,急唤军医。
除去沈止澜的上衣。
少年冰肌玉骨,本应是锦绣堆中养出的贵胄,身上却横亘了几道狰狞的伤口。最致命的,是胸前背后那对穿的一剑,以及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伤及肺腑。
军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手指搭上腕脉,脸色越来越白,终于是颓然摇头。
“这位大人……”军医声音发颤,不敢看十九几乎要杀人的眼睛,“剑锋穿胸,已损心脉,腰腹一刀,恐伤肺腑,再加之失血过多,寒气入体,纵是华佗再世,也、也难回天啊……”
“难回天?”十九一把揪住他衣襟,银面具下的眼睛赤红如血,“我拼死拼活把他带回来,你只看一眼就和我说救不了!”
“大、大人息怒!”军医吓得魂飞魄散。
“这位大人,不必如此心急。”
一道平和沉稳的声音响起,帐帘掀起,朔风夹着雪沫卷入,军师徐元直缓步而入。
他先是吩咐亲兵:“去烧热水。”
随后走近榻边,仔细查看沈止澜伤势,眉头微蹙:“此伤虽然凶险,若用金针封穴止血,未尝不可一试。”
军医面色一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岂会不知此法?他不过是怕稍有不慎,这位身份特殊的监军死在自己手里,天子震怒,他全家老小都受牵连!更怕这营中暗流汹涌,又有多少人真盼着这位监军大人活?
军医抬头,对上徐元直洞察一切的眼睛,又瞥见一旁十九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终于一咬牙:“老夫尽力一试!”
军医作于榻前,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金针。取其中一枚于烛火上燎过,随后屏息凝神,一根根金针刺入沈止澜胸前大穴,手法娴熟。
帐内血气与药味混作一团,热水一盆盆端进来,很快变成血水端出去,泼在帐外的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触目惊心。
过了半刻才堪堪止住血。
军医长舒一口气,用热水浸湿的布巾,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敷上金疮药,以素帛层层裹紧。
随后说道:“老夫已经尽己所能,能不能逢凶化吉,就看沈大人的造化了。”这话说得圆滑,活路死路都留了余地。
徐元直挥挥手,军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徐元直亦缓步走向帐门,掀帘欲出时,忽然停步,回身,目光落在十九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这位大人,”徐元直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您左肩的伤,若不及时处置,恐废一臂。我知飞影卫不惧死,但折损您这般的利刃,亦是朝廷损失。”
十九心下一惊,徐元直没有在军医在场时挑明此事,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怕她推脱为难。
她道了声谢,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襟布条,用牙咬着一端,潦草而用力地将伤口缠紧,打了个结。
徐元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帐内无火,寒如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