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宁波府东渡门码头。
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风裹着咸腥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东海的浪涌比平日里高了数尺。
这种天气连官兵水师都懒得出来巡逻,码头上只有零星几艘商船还在装载货物,船工们的号子声被呼啸的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陈洛与朱长姬并肩站在一艘乌艚船的船舷旁,两人都是一身钱湖帮帮众的打扮,粗布短褐,腰系麻绳,脚蹬布鞋。
陈洛脸上贴了几道粗犷的络腮胡子,将幽影刀与落日剑绑在背后,一身凶横气势倒真像个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粗豪汉子。
朱长姬则扮作一个身形瘦小的年轻帮众,脸上涂了易容膏让皮肤显得黝黑粗糙,那柄当腰带缠绕的软剑藏在粗布外衣下。
二人的打扮与船上其他帮众并无二致,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杜威亲自将他们送到码头。
他将一份手绘的双屿岛地形图塞进陈洛手中,压低声音交代道
“岛上陆家的位置已用朱砂圈出。你们送货到汪老板那,等那批货交割完毕后就趁机离开,不会有人查数。”
“待到天黑后再动手,得手后去岛西的乱石滩,我们的船会在那里接应。”
陈洛将地形图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朱长姬在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软剑的机括,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杜威拱手告辞,跳下船舷,站在码头上目送乌艚船缓缓离岸。
这是陈洛第一次在东海坐船。
他前世见过的大海是碧蓝的泳场,而眼前这片东海却是沉郁的墨绿色,浪涌如小山般起伏不定,将乌艚船时而托上浪尖,时而抛入波谷。
海风呼啸而过,带着咸腥的湿气与细碎的水沫,打在脸上有几分生疼。
远处的天际线与海面几乎融为一体,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暴雨。
朱长姬站在他身旁,微微阖着眼,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的清凉,却难得没有晕船。
她虽自小在北方长大,更习惯骑马而非坐船,但在运河上颠簸了七八日之后,她似乎已渐渐适应了这种摇晃的感觉,只是面色仍有些白。
船行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
那便是烈港,舟山群岛的门户之一。
岛上建有多处石砌码头,停泊着不下数百艘大小船只。
乌艚船缓缓靠岸,几个身着杂色号衣的巡检盗匪懒洋洋地靠在码头的木桩上,见到钱湖帮的旗号便随意挥了挥手。
季先生安排的人早已打点好了关节,船老大只是朝岸上吆喝了几声切口,巡检便没有再盘查,挥旗放行。
过了烈港,又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双屿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
陈洛原以为这座被走私集团盘踞的岛屿会是座荒凉偏僻的渔村,可当乌艚船缓缓驶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下震撼。
沿岛海岸建有多处石砌码头,码头上停泊着近五六百艘大小船只,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有大明的乌艚船,有东瀛的朱印船,有佛郎机的卡拉维尔帆船,还有来自南洋诸国的商船,形态各异,五光十色。
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们赤着上身扛着沉重的货箱穿梭如织,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洛与朱长姬随着钱湖帮的队伍下了船,各自扛着一捆生丝,低着头混杂在搬运货物的帮众之间。
领头的帮众是钱湖帮的人,熟门熟路地带着队伍穿过码头区,向岛内走去。
穿过码头区便是双屿岛的中心市镇,脚下不再是泥泞的土路,而是铺着平整石板的街道。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式建筑,仓库、商铺、酒馆、赌坊,甚至还有一座尖顶的佛郎机教堂和几座石砌炮台,房屋多用木材和礁石搭建,层数不过三层,但鳞次栉比,井然有序。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丝绸的华商,有腰佩双刀的东瀛武士,有金碧眼的佛郎机商人,还有披着袈裟的东瀛僧侣,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市声。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香料的辛辣、烤鱼的焦香和不知从哪家酒馆飘出的劣酒气息,混杂成一股奇特而浓烈的味道。
朱长姬扛着生丝走在陈洛身侧,目光却不住地打量四周。
她原以为这座走私岛不过是几处简陋的窝棚聚落,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座繁华的国际市镇。
她的目光在那座佛郎机教堂的尖顶上停留了一瞬,又在街角几个正在交易的东瀛武士身上扫过,压低声音对陈洛说
“这里可不像想象中的荒凉之地。甚至比京北的互市还要热闹几分。”
陈洛同样心中惊讶,但他更在意的是那座栖息在岛屿半山腰的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