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住了。
“一期五班”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身下那个满脸是血的人。徐承业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是啊,当初他们是一块在奉军讲武堂的兄弟啊!那时候,演习冲锋的时候,张学良鞋底掉了,朗先坡把自己的鞋换给他穿,自己却去修那双破鞋,结果因为用手榴弹敲鞋底被当场炸死……
他们哪一个不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呢?
张学良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翻身从徐承业身上滚下来,仰面倒在枯草丛里。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风呼呼地吹着,吹过那片荒凉的旷野,吹过那些枯黄的野草,吹过两个躺在地上、浑身是泥是血的男人。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人。
旁边,徐承业也躺着。他浑身疼,脸上疼,胸口疼,可他还是挣扎着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血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
“是!他是咱们教官!咱们会的,都是他教的!”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可他不还没把你打趴下呢吗?”
他看着张学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站起来还手啊!学生干不过老师,还他妈叫什么学生啊?!”
张学良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闭得很紧,眼皮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徐承业的声音微弱下来,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却还在说着:
“为了咱们一期五班……”
他顿了顿:
“你也不能认这个怂。”
话音落下,徐承业的情绪终于决堤了。
他仰面躺在枯草丛里,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像一个军人,不像一个副官,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那是一个孩子,一个被朋友抛弃的孩子,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兄弟堕入深渊却无能为力的孩子。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眼泪混着血,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流进那片枯草丛里。
张学良躺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哭声。
听着那哭声在风中飘散,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他睁开眼睛。
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那是挚友和恩师的背叛,那是父亲的羞辱,那是自己的无能。
很苦……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