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农场主议会来说,地球就是那个蚁巢。人类就是那些蚂蚁。”
沧阳的手猛地收紧。
“区别在于,”收集者继续说,“人类观察蚂蚁是出于好奇。农场主议会观察人类,是出于需求。情感——你们称之为‘情绪’的东西——在高维世界是一种稀缺能源。恐惧、愤怒、悲伤、喜悦、希望、绝望……每一种情绪都有特定的频率,可以转化为能量。”
它指向周围的碎片
“每次轮回持续约一千年。一千年里,人类文明从蒙昧到繁荣,从繁荣到毁灭。这一千年产生的所有情感,在终点时刻被收割、压缩、转化,足够高维世界使用一千年。然后文明重置,新的轮回开始。周而复始,三十八次。”
小禧的声音很轻“我们只是……庄稼?”
“可以这么理解。”
三
漩涡又开始旋转。
这一次,碎片开始按顺序排列——时间线。第1次轮回的碎片在最中心,往外一圈是第2次,再往外是第3次,一层一层,直到第37次。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段情感,每一个情感都是一滴能量。
第1次轮回的碎片里,那个白袍女人还跪在荒原上。但她抬起头了,看着天空。她的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小禧认出了那种东西。那是在沧溟眼睛里见过的,看透一切之后依然选择抗争的倔强。
“初代圣女。”收集者说,“第o次轮回的幸存者。”
“第o次?”
“在第一次正式轮回之前,有一次试运行。那次试运行没有收割情感,只是测试机制。试运行结束时,所有数据本该清零,但有一个个体存活了下来。”
它指向那个白袍女人
“她。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格式化,在虚空中飘浮了很长时间,然后坠落在第1次轮回的起点。她跪在那里,跪了三天三夜,把第o次轮回的全部记忆刻进脚下的土地。那些记忆渗入地核,成为后续所有轮回的底色。”
小禧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后来呢?”
“走进了荒原深处。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在第2次轮回开始前,有人看见过一个白袍女人站在地平线上,看着新文明的诞生。”
收集者顿了顿“有人认为,她成了某种守护灵。在每一次轮回的裂缝里游走,试图唤醒某些个体,让他们察觉真相。”
“沧溟。”沧阳说。
“对。”
碎片漩涡旋转着,第17次轮回的碎片飘到近前。年轻的沧溟站在荒野里,仰头看着天空。他的愤怒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彻底绝望。
“第17次轮回中期,沧溟觉醒了。”收集者说,“他察觉到了世界的真相,知道了自己只是庄稼,知道所有的情感都会被收割,知道他所爱的人、所恨的人、所保护的人,都会在终点时刻变成数据流,消散在虚空中。”
“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收集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敬佩的情绪,“他用觉醒后获得的能力,强行突破维度,进入了中立空间。”
周围的碎片剧烈震荡。
“他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收集者看着小禧,“面对着当时的观察者——也就是我的前任。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让他成为监管者。”
“监管者?”
“每一次轮回都需要一个‘变量’。一个不受演化模型约束的个体,用于测试情感演化的新方向。变量可以是任何人,但通常由系统随机生成。沧溟的要求是让他成为固定变量。他愿意放弃本土神只的身份,成为议会的一部分,条件是——在每一次轮回中,由他来决定变量的作用方式。”
小禧明白了。
“他想保护文明。”
“对。”收集者说,“他无法阻止轮回,无法改变收割的结局。但他可以在每一次轮回中,尽可能让文明展得更久一点,让更多的人活得更有尊严一点。他成为变量,在三十七次轮回里,不断调整自己的干预方式。有时是先知,有时是暴君,有时是隐士,有时是——”
“老头。”沧阳接话。
“对。退休前最后一次,他是你们的师父。”
四
碎片旋转的度慢了下来。
小禧看着那些碎片,看着第17次到第37次轮回里沧溟的身影。他在不同的时代出现,穿着不同的衣服,顶着不同的名字,做着同一件事——让那些蚂蚁一样的生命,在被收割之前,尽可能地活得像个人。
“那他为什么退休?”
收集者沉默了很久。
“因为第37次轮回结束时,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
收集者抬起手,所有碎片突然散开,重新组合。这一次,组合成的画面小禧认识——那是五年前,她第一次遇见沧溟的废墟。灰色的天空,倒塌的建筑,漫天的尘埃。
画面里,一个女孩蜷缩在废墟角落里。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盖着一块破布。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随时都会死去。
那是五年前的小禧。
画面继续播放。沧溟从废墟的另一端走来,穿着那件洗得白的旧袍子。他走到女孩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愣住的表情,持续了很长时间。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悬在女孩脸侧,一动不动。尘埃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