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铁禅
第一章倒计时开始
一
早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工作台上。
沧阳正在拧一颗螺丝。m3x6,不锈钢,平头,十字槽。他的手指很稳,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指节上有几道新划伤,结了薄薄的痂。他用改锥顶着螺丝,手腕轻轻一旋,金属咬进金属的声音,咔,咔,两声,紧了。
工作台对面,小禧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她用的是那只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从指尖到手腕,半透明的结晶状物质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像凝固的海水。结晶的边界很清晰,刚好退到手腕的褶皱处,再往上,是正常的皮肤,温热的,跳动着脉搏。
“今天退了多少?”沧阳没抬头。
“一毫米。”小禧把水壶放下,“你呢,今天学会什么了?”
沧阳把改锥扔回工具盘,金属碰撞,叮的一声脆响。他站起来,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东西——半成品的机械义肢,关节处裸露着齿轮和连杆,小臂的外壳还没装,能看到里面的伺服电机和弹簧。
“学会做这个。”他说,“给隔壁老周的。他右手没了,矿上炸的。”
小禧走过来,蹲下,用左手轻轻触碰那堆金属。冰冷的,坚硬的,精确的。齿轮咬合的部位涂了黄油,在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泽。
“能动吗?”
沧阳没说话,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按下开关。义肢的手指动了,五根金属杆同时弯曲,再伸直,动作很慢,带着电机运转的嗡嗡声。
“只能握拳。”他说,“打开,握拳。就这两个动作。”
“够用了。”小禧站起来,“老周不需要弹钢琴。”
窗外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的油烟飘进来,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空啤酒瓶,咣当咣当响。远处的天是灰蓝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缝。
三个月了。那道横贯天空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小禧走到门边,把挂在墙上的木牌翻过来。木牌上写着四个字新绿洲。字是她用烙铁烫上去的,边缘焦黑,带着烟火气。木牌翻过来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第一个客人还没来。
沧阳继续蹲在工作台前,给义肢的外壳打磨。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嘶——嘶——很轻,像某种虫子在叫。
小禧回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戒面镶嵌着一小块淡蓝色的晶体,晶体里封着一缕絮状的光,像是凝固的雾。戒指在她掌心里躺着,没有温度,没有动静。但小禧知道,到了晚上,它会亮。
每天晚上十一点过后,戒指开始吸收“希望尘”。那是沧阳取的名字——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的,从客人衣服上抖落的,从街道的尘埃里浮起来的,细微的,光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它们从四面八方飘来,钻进戒指的晶体里,让那缕絮状的光变得更亮一点,更浓一点。
三个月,完成度73%。
沧阳说,等它到1oo%,大概就能知道老头想说什么了。
小禧没说话。她把戒指戴回无名指,金属贴着皮肤,凉了一下,很快被体温焐热。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二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木牌上的字,然后推门进来。
“这里是……诊所?”
小禧点头“情绪诊所。坐。”
女人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和沧阳指甲里的那种一样。
“我儿子。”她说,“十三岁。三个月前,那道裂缝出现的时候,他在外面玩。回来之后,不说话。一直不说话。”
“三个月?”
“三个月。”女人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医生说身体没毛病。老师说在学校也不说话。他就整天坐着,看着窗外,看着天。”
沧阳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靠墙站着,没说话。
小禧伸出左手,轻轻覆在女人的手背上“让他来一趟。”
“他愿意来吗?”
“你回去跟他说,有个地方,可以看到裂缝里面的东西。”小禧的声音很平,“他要是想看,就来。”
女人愣了一下“裂缝里面?那不是……”
“让他自己来看。”小禧收回手,“明天这个时候。”
女人走了。门关上,木牌轻轻晃了晃。
沧阳走过来,坐在女人坐过的椅子上“裂缝里面有什么?”
小禧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你怎么让他看?”
“他看到的不是裂缝里面。”小禧转过头,看着沧阳的眼睛,“是他自己心里面藏着的东西。三个月不说话,他憋坏了。得找个由头,让他把憋着的东西倒出来。”
沧阳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开诊所三个月,学了三个月。”小禧站起来,“老周那个胳膊,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沧阳没回答,站起来回工作台,继续打磨义肢。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