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越来越亮。
小禧的额头开始冒汗。
唤醒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但唤醒一个人,就要承受那个人的情绪——不是全部,只是苏醒那一刻涌出来的那一点。那一点不多,但九十七个人的那一点加起来,就太多了。
她的脸色开始白。
“慢一点。”星回上前扶住她,“你撑不住。”
小禧摇头。
“来不及。”她说,“方舟已经启动了,必须在它关闭之前全部收容。”
她挣开星回的手,走向下一具棺。
第六具。第七具。第八具。
她把手掌贴上去,说“醒来”,然后承受那一道涌出的情绪。有的情绪很轻,像羽毛;有的情绪很重,像石头。有的情绪是甜的,有的情绪是苦的。有的情绪里带着笑,有的情绪里带着泪。
她的腿开始抖。
第九具。第十具。第十一具。
走到第十二具棺前时,她停下来,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走。
第十二具。第十三具。第十四具——
她把手掌贴上去,说“醒来”。
这一次,涌出来的不是一道光,是无数道光。
小禧愣住了。
她回头看去——那些还没有唤醒的水晶棺,全部亮了起来。不是一具一具地亮,是同时,一起,九十七具棺里剩下的所有,全部亮了。
三百七十一人的意识,同时醒来。
“怎么会——”星回冲上来。
但他没有说完。
那些光已经涌过来了。
不是一道一道地来,是同时,一起,铺天盖地,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山,像一切无法阻挡的东西。
小禧站在原地,没有躲。
那些光全部涌入她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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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三百七十一个人的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有人在问为什么。有人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在沉默,九百年的沉默,全部压下来。
她看见了三百七十一个画面。
有人站在山顶。有人跪在刑场。有人抱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在流血,止不住。有人独自坐在黑暗里,坐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一直坐到忘记自己是谁。
她感受到了三百七十一种情绪。
有骄傲,有屈辱。有爱,有恨。有希望,有绝望。有等到的,有永远等不到的。
三百七十一个人的一生,三百七十一个九百年的囚禁,全部涌进她一个人体内。
小禧七窍流血。
血从眼睛流出来,从鼻子流出来,从耳朵流出来,从嘴角流出来。那些血不是红的,是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的那种灰。它们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她的衣服上,滴在她站的那块石板上。
她的身体在抖。剧烈地抖,像风中的枯叶,像随时会散架的木偶。
但她还站着。
她没有倒下去。
星回冲到她身后,双手抵在她后心上。他的掌心亮起白光——观测者的权限,他仅剩的那点力量,全部送进她体内。
但那些白光一进去就被淹没了。三百七十一个人的意识太强了,太密了,像一片海,他的那点光只是一滴水。
“小禧——”他的声音在抖。
小禧没有回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意识在被撕碎。
那些涌进来的东西太多了,太杂了,太乱了。她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别人。她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现在。她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自己还站着。
还站着。
还——
星回的手从她后心滑落。
他退后一步,闭上眼。然后他启动了另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