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往平原中心走。
每一步,脚下的沙砾都在诉说着痛苦。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触感——当我的靴底碾碎那些玻璃结晶时,无数细微的情绪碎片顺着鞋底往上爬,试图钻进我的意识
(恐惧)我不想死——
(愤怒)为了理性之主——
(困惑)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思念)妈妈……
星回走在我身边,他的状态很奇特。胸口的神血结晶微微光,那些情绪碎片在靠近他时会自动绕开,仿佛敬畏,又仿佛……亲切。
走了大约半小时,我们来到了平原中心。
这里有一座微微隆起的土丘,不高,但方圆百米内寸草不生。土丘顶上,插着一把断剑。
剑身是银白色的,即使过了七百年也没有锈蚀,只是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已经模糊的徽记一颗被橄榄枝环绕的晨星。
晨星的剑。
他死的地方。
我走上土丘,伸手想要触碰剑柄。但在指尖即将碰到金属的前一瞬,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
不是风。是情绪的共振。
无数半透明的影子从沙砾中升起,从锈蚀的金属里渗出,从凝固的空气中凝结。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穿着沧溟神教的深蓝战袍,有的披着理性之主的银白装甲,有的甚至只是普通布衣的民兵。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
空洞,但又充满某种未了的执念。
它们围拢过来,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好奇。靠近,停在我和星回身边大约三米处,静静地看着我们。
更诡异的是,当它们看向星回时,身体会微微前倾,像在行礼。而看向我时,那种注视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警惕,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你们……”我开口,声音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异常干涩,“是谁?”
影子们没有回答。但它们开始移动,不是无序的,是像在排列某种阵型。穿深蓝战袍的和披银白装甲的,交错站在一起,没有敌对,没有隔阂。然后,它们同时抬起手——那些还保留着手臂形状的影子——指向土丘正中央,断剑下方的地面。
地面开始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温暖、带着淡淡金辉的光。光芒中,沙砾像水一样流动、分开,露出底下被掩埋的东西。
不是宝藏。
是记忆。
不是一个人的记忆。是所有死在这里的、双方的士兵,集体保留下的、最后的、最真实的记忆。
它们像全息投影一样展开,但比投影更真实——因为这是情绪的直接再现。我“被拉入”了那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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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战最后一日·黄昏
平原上尸横遍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金属烧熔的焦臭和臭氧的刺鼻。沧溟站在土丘上——就是我现在站的这个土丘,只是那时还没有断剑。他的深蓝战袍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尘土,左手无力地垂着,显然受了重伤。他的盲杖插在脚边,杖身布满裂痕。
对面,晨星被两个理性之主的精英卫士架着。他的光之神力已经黯淡到几乎熄灭,银白铠甲碎裂,露出下面苍白皮肤上蔓延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逻辑病毒的感染痕迹。他的眼睛时而清明,时而变成一片冰冷的镜面。
“沧溟,”晨星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趁我还记得……杀了我。”
和日记里记载的一样。
沧溟没有动。他的脸上有泪痕(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在我变成他们的武器之前,”晨星继续说,镜面般的眼睛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痛苦的眼神,“在我伤害更多人之前……求你。”
架着他的一个精英卫士冷笑“光之神子,你的感情用事真让人感动。但病毒已经完成同步,三十秒后,你就是我们最忠诚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晨星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是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神力,震开了架着他的两个卫士。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了。
他扑向沧溟——不是攻击,是抓住沧溟握着盲杖的手,将杖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现在!”晨星嘶吼,“趁我还能说……谢谢!”
沧溟的手在抖。我看见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白,看见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看见他嘴唇无声地动,像在说“对不起”。
然后他刺进去了。
杖尖没入晨星胸口。银白色的光——不是神血,是光之裔最后的、纯净的生命能量——从伤口迸出来,像一场小型的新星爆,照亮了整个黄昏的平原。
晨星倒下去。
但和日记记载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