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禧站在六号厂房中央,打开腰间的情绪收集器。暗红色的愤怒尘从空气中析出,呈细密的结晶粉末,落入玻璃管。她闻到铁锈、汗液和某种更深层的血腥味——不是物理的血,而是情绪被撕裂时渗出的精神血液。
纯度计疯狂跳动89。3%。。。91。7%。。。94。2%。。。
她在收集,也在计算。按照这个度,七分钟内就能达到目标纯度96%。届时她可以启动四尘共鸣,追踪愤怒尘的输送路径,找到新老板。
但必须保持暴动在可控范围。工人们现在只是在砸设备、破坏流水线,尚未攻击管理员。守卫们显然被突状况弄懵了,正在等待指令。
一切按计划进行。
直到那个孩子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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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大约十岁,瘦得像一捆枯枝,穿着改小的工装。小禧之前没见过他——可能被关在特殊的“高潜力少年区”,那是营长私下提过的项目“未成年人的愤怒更纯粹,因为他们还没学会用理性稀释情绪。”
孩子抱着一块金属碎片,茫然地站在通道中央。四周是奔跑的成年工人和飞溅的碎屑。一个守卫从侧面冲来,显然想抓住这个容易控制的目标。
老囚犯陆明就在这时出现。
他从一堆废料后面扑出,将孩子推向小禧的方向,自己挡在守卫面前。守卫的警棍砸在他肩膀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陆明踉跄一步,却抓住守卫的手腕,嘶哑地喊“跑!带他跑!”
孩子没跑,反而转身想回去帮他。
守卫抽出电击枪,对准陆明胸口。那是高压型号,足以让心脏骤停。
小禧的计算在那一刻崩解。
所有变量——收集进度、暴露风险、任务优先级——突然失去重量。她只看到陆明跪下去的背影,和那个孩子睁大的、映着暗红火光的眼睛。
父亲的声音在她记忆里响起“当你不得不在任务和人命之间选择时,选人。任务可以重来,人命不能。”
她冲了过去。
时间仿佛恢复正常流。小禧在奔跑中扯下腰间的麻袋——那个从旅程开始就陪伴她的、看似普通的粗麻袋。父亲说过,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用“情绪织布机”的初代纤维编织,能过滤大多数情绪毒素。
她将麻袋甩出,袋口展开,像一面旗子挡在陆明和电击枪之间。
电击脉冲击中麻袋,没有穿透,而是被纤维吸收,转化为一阵微弱的暖流。守卫愣住,小禧已到面前,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不是致命击,但足以让他昏迷。
她扶起陆明。老人胸口有烧伤,呼吸急促。
“你暴露了……”他咳嗽着说,“快走……”
“别说话。”
小禧将手按在他伤口上,调动喜悦尘。这不是治疗肉体的能量,但能暂时增强生命意志,抵消部分痛苦。陆明的呼吸平稳了些,但失血仍在继续。
警报就在这时响彻全厂。
不是普通的警报,是连续三声尖锐长鸣,间隔两秒,重复三次——最高级别入侵警报。所有监控摄像头转向小禧的方向,红色锁定激光束从天花板射下,在她脚边打出六个光点。
广播里响起营长的声音,冰冷如机械“检测到未授权情绪能力使用。识别为情绪捕手,高阶。启动清除协议‘无情之息’。全体管理员,立即撤至安全区。倒计时三十秒。”
小禧抬头。
厂房顶部的通风口全部翻转,露出金属喷口。淡绿色的气体开始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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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之息”——陆明在情报中提过这个名字,但详情未知。他只知道这是工厂的最后防线,一种神经毒气,能永久破坏大脑的情绪生成能力。
“吸入者不会死,”他曾说,“但会变成情感上的植物人。无法感受愤怒,也无法感受任何情绪。没有痛苦,没有快乐,没有恐惧。只是一具还能呼吸和工作的空壳。”
毒气下沉的度快得反常,显然经过气动加。小禧立即用麻袋捂住口鼻,并将陆明和孩子拉近。
麻袋纤维微微亮,开始过滤。她能感觉到毒素中的情绪成分被分解绝望的残渣、偏执的结晶、冷漠的粉末。麻袋像活物一样蠕动,将毒物吸收,转化为无害的惰性尘埃。
但过滤范围只有五米半径。
她看向四周。其他工人正在吸入毒气,动作逐渐变慢,眼中的怒火熄灭,变成一片空洞的灰。他们停下破坏,站在原地,仿佛突然忘记了为什么要愤怒。
一个女工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锤子,似乎不明白这工具的意义,然后松手,任由它落地。
毒气继续扩散。
小禧的计算本能再次启动。如果她保持麻袋当前形态,可以保护自己、陆明和孩子,等待毒气散去(预计需要十五分钟),然后趁乱逃离。收集到的愤怒尘纯度已达标,四尘共鸣仍然可能。
但代价是六百个人将永远失去感受情绪的能力。他们会变成这个系统最完美的零件——没有情绪波动,没有反抗意志,只有绝对服从的、高效的生产力。
营长在广播里笑了“小捕手,做个选择吧。救他们,或者救你的任务。”
陆明抓住她的手,摇头。孩子紧紧抱住她的腿。
小禧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不是通过照片,而是通过一种更模糊的感知——父亲说,母亲在怀她时,曾用情绪织布机织了一块布,布上织进了对小禧未来所有的祝愿愿你能感受,愿你能选择,愿你在必要时,懂得为何牺牲。
那块布,后来被做成了这个麻袋。
“它不仅仅是个过滤器,”父亲说过,“它是你母亲能给出的,最具体的爱。”
小禧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