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有一枚糖果进入舱内。
或者,有一枚糖果从舱内出来。
我的目光落在我那枚悬浮的半星上。它依然在旋转,在呼唤它的另一半。我伸出手,不是去抓它,而是轻轻触碰它表面。
“听着,”我对糖果说,或者说,对我体内与糖果共鸣的那部分神性说,“你能融化,对吗?你能变成液体,渗进去,对吗?”
糖果没有回应。但它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确认。
我想起了沧溟影像最后的话“保护好她。”以及那个眼神,那个穿透时间的“抱歉”。
他不是在对影像里的少年说抱歉。
他是在对我说。
“小禧!”老金抓住我的肩膀,“没时间了!上面的坍塌马上就到这一层!我们必须——”
“金叔,”我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你带着小七,原路返回,从我们进来的那个平台,用绳索往上爬。如果入口被炸毁了,就找别的通风管道,找任何能出去的路。”
“那你呢?!”
我看向舱内的少年,看向他金色眼睛里那个映出的、满脸泪痕但眼神坚定的自己。
“我要留在这里,”我说,“打开这个舱。”
“你疯了!就算打开舱体,你们怎么出去?!上面的路马上就会被彻底堵死!”
“那就不从上面出去。”我说,“从下面。”
老金愣住了。
我指向舱体后方。在那里,井壁的骨骼质感表面,有一片区域的金色神血结晶格外密集,密集到几乎形成了某种图案——一个向下的箭头,穿过波浪线,最后是一个圆圈。
和沧溟在培养罐玻璃上画的一模一样。
“父亲留的文字说‘真正的父亲在下面’。”我的语很快,思维却异常清晰,“那不是比喻。是真的下面。这个实验室的底层之下,还有东西。可能是逃生通道,可能是……沧溟本体的沉睡之地。我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老金看着我,那双经历了无数生死的老兵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绝望的东西。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无法跟我一起下去。他的装备,他的年龄,他的责任(还有小七在上面),都不允许。
“小禧……”他的声音哽住了。
“金叔,”我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一个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带着泪的微笑,“谢谢你陪我到这儿。现在……轮到我了。”
我转回头,不再看他。双手同时抬起——左手按在舱体上,与少年的手掌隔盖重合;右手伸向悬浮的金属糖果。
“融化吧。”我轻声说,不是命令,是请求,“去和你的另一半团聚。”
糖果听从了。
它开始软化,从边缘开始,金属质地像蜡一样融化,变成液态的金色光流。液体在空中悬浮,凝聚,然后像有生命般流向舱体。它没有试图穿透晶体,而是沿着晶体表面的纹路流动,顺着那些暗红色的符咒文字,蜿蜒向下,最后汇聚在舱体底部的一个微小凹陷处。
那里,有一个星星形状的凹槽。
刚好可以容纳一枚完整的星星。
液体糖果流入凹槽,填满它。而舱内,少年手中的那枚半星也开始融化,金色的液体从他指缝渗出,沿着内壁流下,汇聚在同样的位置。
内外液体,隔着薄薄一层晶体,开始交融。
光芒爆。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暖的、仿佛朝阳初升的光芒,从舱体底部那个星星凹槽里扩散开来。光芒所到之处,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改变颜色,从血腥的红变成温暖的橘金,像秋天的枫叶,像燃烧的炉火。
然后,舱盖无声地滑开了。
不是向外弹开,也不是向两侧分开。是像水幕一样,从中间向上下两个方向融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营养液没有倾泻而出。它们被某种力场维持着形状,像一颗巨大的水滴,包裹着少年,缓缓从舱体内飘浮出来,悬浮在我面前。
少年的身体终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他微微颤抖,七年未接触外界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面的蓝色血管清晰可见。但他努力稳住身体,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姐姐。”他再次说,这次是真正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沙哑而虚弱,但真实。
我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摊开掌心。
他看着我,然后缓缓地,将他握着半星糖果的那只手——那只手因为长期浸泡而皮肤皱缩苍白——放进了我的掌心。
我们的手接触的瞬间。
时间停止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停止了。
警报声、坍塌声、倒计时的滴答声,全部消失。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凝固在原地。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绝对静止的琥珀状态。只有我和他,以及我们手掌相触的那一点,还在时间的流动中。
然后,我那枚已经融化的糖果液体,和他手心里那枚糖果融化的液体,从我们各自的掌心渗出,交融,重新凝固。
不是变回两枚半星。
是融合成了一枚完整的、立体的、橘子形状的金属糖果。不再是扁平的装饰品,而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可以放在手心滚动的三维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