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十米。墙壁上原本应该有窗户,但都被砖石封死了。顶部有一个破损的穹顶,那盏蓝白色的灯就在穹顶中央,由一堆纠缠的电线和生锈的机械臂支撑着,像某种垂死的生物。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穿着我熟悉的研究员长袍,肩线微微垮下,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的姿态。
父亲。
五岁的我跑过去,牵住他的手。他转过身。
是沧溟的脸。
但表情不对。
父亲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复杂的混合体温柔、疲惫、担忧、骄傲。但眼前这个人,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绝对的、冰冷的理性。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小禧。”他开口,声音是父亲的,但每个字的顿挫都陌生,“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晚。”
“爹爹?”我试探性地叫。
“我不是你父亲。”他说,但用的是父亲的声音,“我是理性之主。或者说,是你父亲记忆中关于理性之主的印象,被这里的实体抽取、重组后的产物。”
理性之主。
理性圣殿的创立者,旧神时代结束后最强大的凡者之一,据说已经沉睡了上百年。父亲年轻时曾在圣殿学习,见过他几次,留下过零星记录一个永远平静、永远正确、永远把“最大效益”放在位的人。
但为什么我的恐惧里会有理性之主?
“你不记得了。”‘沧溟’——或者说理性之主的投影——说,“五岁那年,你父亲带你去圣殿参加年度研讨会。你迷路了,走到了禁区。我遇见了你。”
他蹲下来,动作和父亲一样,但每个关节的弯曲都显得过于精确。
“你当时在哭,说找不到爹爹。我告诉你,哭泣没有效益。我教你用逻辑分析自己的处境你最后看见父亲的地方,他可能去的方向,你最应该采取的寻找策略。”他顿了顿,“你没有听。你继续哭。于是我展示了情绪的无效性。”
他伸出手,手指点在五岁‘我’的额头上。
小女孩的表情瞬间空白。眼泪停了,抽泣停了,连呼吸都变得平缓而机械。她松开牵着他的手,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暂时关闭了她的情绪中枢。”理性之主说,“三分钟。她变得安静、顺从、高效。你父亲找到她时,她很平静地复述了我教她的寻找策略。但你父亲……他很愤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去理性。”
投影站起来,看着现在的我。
“你恐惧的不是我,小禧。你恐惧的是那天你感受到的情绪可以被关闭。自我可以被暂时抹除。而你父亲恐惧的是,他无法时刻保护你免受那种‘优化’的侵害。”
他走向我。
“这个实体很聪明。它挖掘了连你自己都模糊的记忆,找到了那个埋藏最深的恐惧种子对失去自我的恐惧。对变成空壳的恐惧。对你父亲也无法拯救你的恐惧。”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
“但这不是幻觉的全部。”他说,声音突然变了,掺杂进一丝别的音色——实体的声音,“让我给你看更深的……”
场景切换。
不是房间变化,是覆盖。灯塔顶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七岁时的卧室。夜晚。我在烧,额头滚烫,浑身抖。窗外下着暴雨,雷声隆隆。
我在等父亲。
他早上出门时说“去档案馆查点资料,晚上回来给你带冰糖葫芦。”
但晚上到了,他没有回来。
深夜到了,他没有回来。
凌晨到了,他还没有回来。
雷声越来越响,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我缩在被子里,一遍遍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数到两千。每一次闪电照亮房间,我都期待看到门被推开,期待看到那个湿漉漉的、抱歉的身影。
但他没有来。
直到天亮,烧退了,他才回来。手里没有冰糖葫芦,只有一脸的疲惫和一句“对不起,小禧,遇到点麻烦。”
我当时说“没关系。”
但那个夜晚的等待,那种被遗弃的恐惧,一直埋在心里。
场景再次切换。
这次是我十六岁。父亲的研究到了关键阶段,他整天整夜待在实验室里。那天我去给他送饭,看见他站在一个复杂的法阵中央,周围漂浮着几十个光的水晶——情绪结晶。
“小禧,别过来!”他喊。
但我看见法阵的光芒开始失控。水晶一个接一个炸裂,彩色的光流像疯狂的蛇一样扭动。父亲试图稳住它们,但他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
我冲过去,伸手想拉他出来。
指尖碰到了他的袖子。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传送,不是隐身,是解离。像沙子一样散开,融进那些失控的光流里。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声音被能量的咆哮淹没。
我知道他说的是“活下去。”
我伸出的手,抓空了。
那个触感——布料从指尖滑走,留下一片虚无——在之后无数个夜晚重现。我握紧手,掌心只有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