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用。是我。是我小时候叫父亲的称呼。而我的生日——那个被设定在我“醒来”那天的日期——父亲说过,那是他特意选的,因为那天是……
“初雪之日。”我喃喃道,“他说,那是那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日子。”
老金看向我“你知道密码?”
“可能。”我握紧金属片,转向小七,“‘真实之间’在哪里?”
小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系统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房间。但我有时候……会梦到一个地方。很大,很亮,有很多屏幕,屏幕里都是脸。他们在说话,但我听不清。”他顿了顿,“梦里的我,胸口有个光的蓝色东西,很疼,但也很……温暖。”
神血结晶。他在描述结晶植入的感觉。
盲杖的震动突然加剧。我低头,现杖身的纹路光芒正在与金属片上的纹路同步闪烁,一下,两下,像在传递某种摩斯电码般的信息。
然后,我背上的布包里,那枚一直安静待着的金属糖果,毫无预兆地开始烫。
我猛地扯下布包,打开。那枚橘子小星星形状的金属糖果,此刻通体散着柔和的金色光芒,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质感,而像是真正的糖果在阳光下融化前的光泽。它从布包里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投射出了一段影像。
不是全息投影那种清晰的画面,更像是记忆的碎片,模糊、晃动、充满噪点。
影像里,是一个培养罐。
罐子里漂浮着一个少年,看起来比小七大一些,约莫十二三岁,闭着眼睛,胸口嵌着一枚光的蓝色结晶——和我剥离的那枚一模一样。结晶的光芒忽明忽暗,少年的表情痛苦而安详,矛盾得令人心碎。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培养罐前。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长如夜色般垂落,面容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但当他抬起手,轻轻贴上培养罐的玻璃时,我认出了那个动作——手指微微弯曲,掌心轻轻按压,像是在抚摸孩子的脸。
沧溟。
情绪之神。传说中早已沉睡或消散的古神。
影像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但我“感觉”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情尘的共振,通过血液里某种古老的共鸣。沧溟在说话,他的声音直接流入意识
“再等等……忍耐一下……我会找到办法……救你们出去……”
他说话时,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着什么。是一个符号,很简单,三笔——一个向下的箭头,穿过一条波浪线,最后是一个小小的圆圈。
画完后,符号渗入玻璃,消失不见。
而罐中的少年,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能辨认
“父亲……”
沧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玻璃上,肩膀微微颤抖。他在哭。一个神,在为一个被困在罐子里的实验体哭泣。
影像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始消散。但在完全消失前,最后一帧画面是——沧溟抬起头,转向“镜头”的方向。他的脸依然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穿透了时间、空间、以及投影的介质,直直地“看”进了我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两个音节。我看不懂口型,但那一瞬间,我“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抱歉。”
影像彻底消散。金属糖果失去了光芒,“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恢复了普通金属的质感。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七呆呆地看着糖果掉落的地方,深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困惑,还有一丝……怀念?
“那个人……”他轻声说,“我梦到过。很多次。”
老金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所以沧溟……来过这里。他试图救这些孩子。”
“但他失败了。”我看着手中的金属片,看着那行“爹爹的生日”,“或者说,他没有完全失败。”
我转向墙壁,手指抚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涂鸦。这一次,我不再只是用眼睛看。我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盲杖的共振频率,让那股温暖——现在我才明白,那是沧溟神力的余温——顺着指尖流出,渗入墙壁上的颜料、染色剂、血渍,渗入这些凝固的情感化石。
然后,我被淹没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感受,原始而汹涌,像海啸般冲进我的意识——
(渴望)好想看看真正的太阳……父亲说很暖和……
(恐惧)不要打开罐子……不要针管……疼……
(困惑)为什么我是错的?为什么我不合格?
(孤独)o1号不说话了……o3号昨天被带走了……只剩下我了……
(希望)父亲说会带我出去……他说再等等……我要画下来……画下来就不会忘记……
还有更深处的东西,埋在所有这些情绪下面,像地层深处的岩浆——
(愤怒)为什么是我们?
(不甘)我不想消失……
(爱)父亲的手很温暖……
(承诺)我会活下去……不管多少次清理……我都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