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无限接近脑死亡。意识的大厦已经崩塌,只留下植物神经维持着最基础的生理运转,如同废弃工厂里还在惯性转动的几台老旧电机。
我站在实验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监测仪冰凉的屏幕边缘。爹爹留下的“神性剥离仪”静默地矗立在角落,像个沉默的见证者,也是这一切的“帮凶”。是我按下了那个按钮,是我选择了冒险剥离。我救了她吗?从金色结晶的汲取中暂时解脱,却将她推入了意识的永夜。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带着犹豫的敲门声,是安全屋外层的伪装入口。老金带着两个人进来了。一位头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是“七号”的母亲。另一位是沉默寡言、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她的丈夫。
我没有让他们进入核心实验室,只是在外部简陋的接待隔间见面。隔间里只有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歪斜的椅子,空气里是灰尘和旧机油的味道。
老妇人一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流干了又涌出来、无声的、持续的流淌。她颤抖着手,想要抓住我,又不敢,只是反复低语“医生……调解师……求求你,告诉我,我女儿她……她还有救吗?她还能……还能认得我吗?”
男人搀扶着她,嘴唇抿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我,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被巨大痛苦压垮后的麻木,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希冀。
我将情况尽量用平缓、客观的语言告诉他们手术移除了导致她病情的异物,生理状态暂时稳定,但大脑功能受损极其严重,意识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目前的状况,需要依赖仪器长期维持。
“长期……维持?”老妇人喃喃重复,眼神涣散,“就像……就像一株草?一块石头?躺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喘着气?”
男人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白。他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她……痛苦吗?”
我看着监测仪上那条平坦的脑波线,想起剥离时她剧烈的颤抖,想起她眼角那滴浑浊的泪,想起她最后那句“美梦”和“温柔的声音”。
“我们无法确切知道深度意识状态下的感受。”我避开了直接回答,声音干涩,“但从神经信号看,她现在……没有显示出痛苦应激。”
这算安慰吗?我不知道。
老妇人忽然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冰凉,用力。她仰起脸,泪水爬满沟壑纵横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调解师……小禧姑娘……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们都知道……可是……可是看着她这样……”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男人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让她……解脱吧。”
“家里……负担不起长期的维持费用……而且,这样对她……真的是好的吗?”老妇人终于哭出声来,“我的女儿……她以前最爱笑,最爱唱歌……她不应该……不应该像个物件一样躺在这里……”
解脱。
停止呼吸机,撤去支持。让那具还在惯性运转的身体,彻底停下。
这是最“理智”,或许也是最“仁慈”的选择。对家庭,对她自己。
我本该同意。作为调解师,我见过太多类似的困境,有时候,“放手”是唯一能给生者安宁、给逝者尊严的选择。我可以签署文件,可以协助联系相关的伦理委员会(如果新世界有这种机构的话),可以看着他们带她离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一切终结。
但我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好”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她脑子里可能还有东西。
不是金色的结晶,而是……记忆。
关于那个“美梦”。
关于那双“金色的眼睛”。
关于“收集快要完成了”的低语。
甚至可能……关于金色结晶如何进入她的大脑,关于那个“温柔的”声音来源的线索。
这些记忆碎片,或许就埋藏在她那尚未完全死寂、只是被“格式化”和创伤深深掩埋的脑组织深处,如同沉在冰海下的残骸。
如果我能看到……如果能知道更多……也许就能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知道“收集”是什么,知道威胁在哪里,知道爹爹当年未能完全斩断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可要读取这些记忆,需要更直接、更侵入性的手段。需要激活她残余的情绪回路,需要同步她的意识残留……这本身就极其危险,对她,对我。而且,这近乎……亵渎。利用一个濒死者的脑部残余,去挖掘秘密,无论目的多么“崇高”,都踩在一条模糊而危险的道德边界线上。
爹爹会怎么做?
他会冷酷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去达成守护的目的吗?就像他当年选择背负罪孽,潜伏在“农场监管系统”里?
还是会……给予一个承受了无妄之灾的凡人,最后的安宁?
我看着眼前这对被痛苦摧垮的夫妇,看着他们眼中那绝望的哀求。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再……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做一些最后的检查,确保……没有其他隐藏的问题。明天,明天下午,你们再来。那时……我们再一起做决定。”
老妇人愣了一下,男人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或许是最后的希望作祟,或许是疲惫到无力争辩,他们最终点了点头,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安全屋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和声音。
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手臂环抱住自己。
我在做什么?
我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吗?还是……我在为自己争取时间,去做一件他们绝不会同意、甚至可能无法理解的事情?
爹爹……
指尖深深掐进手臂的布料里。
我好像……正在被拖向一个你曾经身处、或许也不希望我踏入的黑暗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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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