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请你……暂时摘下手环。”
周围瞬间安静了。
连篝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磨刀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那玩意儿……戴上了就不能随便摘!”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的声音低下去,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因为试过的人说……会很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
“像……像所有压下去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比没戴之前,还要难受一百倍。”
透支。
压抑的情绪不会消失,只会累积。手环用强制力把它们压下去,当压制解除,反弹会像决堤的洪水。
“相信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只摘一下,一分钟。如果受不了,我立刻帮你戴回去。”
女人犹豫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灰白色的环。她的眼神挣扎,那里面还有没被完全抹去的、属于活人的迟疑和恐惧。
终于,她咬了咬牙,用另一只手去抠手环的卡扣。
“住手!”
罗队长的厉喝响起。
但晚了。
“咔哒”一声轻响,手环被摘了下来。
瞬间——
女人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扩张,呼吸停滞。脸上的血色迅褪去,变得惨白。然后,颤抖开始了——从手指,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她张着嘴,却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声。
几秒钟后,第一声呜咽冲破了封锁。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了痛苦、悲伤、恐惧、愤怒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哀鸣。眼泪决堤般涌出,不是静静的流,是喷涌。她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身体剧烈地抽搐。
“看见了?”罗队长的声音响起,带着冰冷的怒意,“这就是摘下手环的后果!情绪失控,精神崩溃!这就是你要的‘自然’?”
营地里的人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那些戴着手环的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手腕,仿佛那女人此刻的痛苦会传染。
但我没看罗队长。
我看着那个女人。
在她崩溃的洪流中,在她彻底释放的、被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绝望和痛苦里,我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细微的、闪烁的、深灰色的尘埃,正从她的眼泪、她的汗水、她颤抖的呼吸中析出,飘散在空气中。
共鸣尘。
而且是……绝望共鸣尘。
如此浓郁,如此纯粹,如此……痛苦。
糖果在我怀里微微热,像是感应到了同类。
但我不能收集。此刻不能。这是她的痛苦,她的释放,不是我可以收割的“材料”。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女人身边,不顾她剧烈的颤抖,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然后,我释放了“希望”。
不是那种灿烂的、激昂的希望,是更温柔的、像黑暗中的烛光、像寒冷时的一口热汤、像绝望时有人握住你的手的那种希望。金色的、温暖的光流,从我掌心流入她的身体。
女人的颤抖渐渐减缓。
崩溃的洪流遇到了堤坝——不是压制的堤坝,是疏导的堤坝。我的希望之光没有消灭她的绝望,而是包裹了它,告诉它我看见你了,我接受你的存在,你可以在这里,但不要淹没一切。
一分钟后,女人的抽泣变成了小声的呜咽,身体也不再剧烈抽搐。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但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了。里面有痛苦,有悲伤,但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重新燃起的……属于人的生气。
“看,”我松开手,转向罗队长和所有围观的人,“这才是真实的情绪。它会痛,但也会活。你们的手环,不是在管理情绪,是在谋杀情感,把人变成会呼吸的工具。”
罗队长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妖言惑众。”他吐出四个字,然后抬高了声音,“诸位!看看这个女人的样子!这就是不佩戴手环的下场!痛苦,崩溃,毫无尊严!我们的手环,是为了保护你们!”
“保护?”我毫不退缩,“还是为了控制?”
“够了!”罗队长厉喝,“你蓄意破坏推广工作,制造恐慌,我现在以委员会三级执行员的身份,要求你立刻停止行为,接受调查!”
他身后的几个灰制服人员围了上来。
营地的气氛瞬间紧绷。
恐惧在空气中弥漫——不是来自我,是来自那些普通旅人。他们对官方(哪怕是陌生的官方)有着本能的畏惧,对冲突有着天然的逃避。
这种恐惧,也开始具象化,变成淡黑色的、细密的“恐慌尘”,在营地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