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欢快的舞蹈。而是某种沉重、痛苦、却充满仪式感和精确节奏的集体动作。他们围绕着轰鸣喷涌着能量流的地裂,踩着脚下灼热的大地,根据地核传来的胎音节拍,用力踏地、摆动身体、用拳头敲击自己的胸膛!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踏地、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落在节拍点上,通过大地,将一股股额外的、调制好的动能和集体意志,反馈给地核深处的声场核心,如同在给一个巨大的引擎手动添加燃料和调整阀门!
“咚!咚!咚!”脚步踏地。“砰!砰!砰!”拳头捶胸。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有人脚骨骨折,依旧拖着断腿疯狂踏步。有人捶得胸口淤青出血,动作却毫不停滞。他们的眼神空洞却又专注,所有的意识都凝聚在“维持节奏”这一件事上。
他们的舞蹈,是痛苦的编舞,是生命的节拍器。
在他们忘我的舞蹈中,旁边一面刚刚因地质变动而裸露出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岩壁上,新的岩画正在能量的浸润下自然生成。
不再是拥抱刺树者。
而是万人张口,仰向天,做出极力歌咏的姿态,但他们的喉咙处,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声音出。他们的表情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投入与奉献,仿佛正将自己的一切,融入那无声的、却维系宇宙的宏大乐章之中。
名为:《无声歌咏者》。
就在这悲壮而奇异的舞蹈达到高潮,地核声场在外部节奏的驱动下开始酝酿更复杂、修复力更强的“音符”时——
苍穹之上,那宇宙的胎膜裂缝之后,那只巨手,再次缓缓探出。
但这一次,它带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毁灭意志。
它的动作变得轻柔、缓慢,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与呵护。
它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其一枚指尖(由星辰尘埃和暗物质流沙构成),轻轻地、按在了地球的大气层之上。
没有冲击,没有破坏。
仿佛只是一个温柔的触摸,一个试探的按压。
如同一位母亲,轻轻抚摸、感受着腹中胎儿的胎动。
在这轻柔的按压下,一股奇异的、温和的能量频率,从巨手的指尖流淌而出,悄然融入了地球的声场,融入了维声者的舞蹈节奏,融入了那基础的胎音之中。
这股频率……
阿痒那苍老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虽然眼窝空洞,却“看”得无比清晰!
那频率的结构……那波动的模式……
赫然是当年那冰冷的、被监视者播放的童谣的旋律!
“痛是活着税,苦是存在费……”“付清每一天,星辰方可寐……”
但此刻,这旋律被改写了!褪去了所有冰冷和残酷,变得舒缓、温暖、悠扬,充满了某种原始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它变成了一真正的……摇篮曲!
是宇宙,在用它刚刚学会的方式,试图安抚这个正在为它“歌唱”的、痛苦的“胎儿”!
在这股温暖的、摇篮曲频率的安抚下,地核声场的狂暴似乎被微微抚平,维声者舞蹈带来的剧痛负荷似乎被稍稍缓解。就连阿痒那不断被掏空、衰老的身体,也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慰藉。
而就在这时,那些划过天际、尚未完全湮灭的夜璃卫星碎屑中,最大的一块暗红色残骸,在摇篮曲频率的拂过下,其表面燃烧的血焰渐渐熄灭,露出了内部的结构。
那似乎并非简单的岩石或血肉组织。
那隐约是一座石雕的轮廓。
雕刻的是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女性的面容模糊却带着平静的微笑(夜璃),男性则呈现出一种破碎后又重聚的、守护的姿态(墨焰)。他们仿佛已化作了星辰本身,在永恒的沉寂中,守护着这条由痛苦铺就的、通往新生的脐带。
胎音在继续。
舞蹈在继续。
摇篮曲在轻轻回荡。
阿痒,那苍老的盲眼歌者,悬浮在声场核心,用她不断衰老的生命,调节着每一个音符。
她张开干瘪的、没了牙齿的嘴,试图出一点声音,却只有气流穿过空洞喉管的嘶嘶声。
她已在唱响她的终曲。
而宇宙,
正以温柔的抚摸,
和一改编自痛水童谣的摇篮曲,
静静聆听着。
这曲调,
永续,
却由生命,
一刻不停地,
支付着。
(哑纪元·元年·终章)(胎音纪·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