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从那个方向包抄过来的藤蔓,撞在晶簇上,瞬间被刺穿、撕裂,然后如同遇到烈火的冰,迅消融瓦解!
小烬的身体软了下去,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倒在我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皮肤冰冷,那些渗出的幽蓝光雾也迅黯淡、消散。她再一次耗尽了所有,用这种残酷到极致的方式,为我们开辟出了一小片……暂时安全的坟场。
代价是她自己。
无痛觉……原来不是缺陷。是她能成为自己身体的……冷酷“工程师”的前提。她用痛苦,不,她感受不到痛苦,她用自我损伤作为燃料,来“冶炼”出对抗这种绝望环境的武器。
血色视野里,那些狂暴的深红藤蔓被突然出现的炽白苔藓和暗蓝晶簇阻挡、灼伤,暂时陷入了混乱和迟疑,在本能的饥饿和突然出现的致命威胁间摇摆不定。沙沙的蠕动声变得更加焦躁不安。
死亡的潮水,被一个孩子的血,暂时逼退了一寸。
我紧紧抱着怀里体温低得吓人的小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那枚结晶的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新的撕裂痛楚和混乱幻觉。那个研究员被虫族刺穿的画面不断闪现。活下去。他用命换来的这个词,此刻重逾星辰。
必须带她离开这里!
我挣扎着想抱起小烬,寻找突围的缝隙。就在我抬头的瞬间——
嗡!
头顶那片被血色视野覆盖的天空,那巨大到令人绝望的监视者阴影,内部结构图再次剧烈闪烁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诊断符号。
那无数精密运转的幽蓝管道和蜂巢矩阵中心,最庞大的那个环形能量环上,一点刺目的、完全不和谐的猩红色光芒猛地亮起!如同冰冷机械巨人体内一个突然溃烂流脓的伤口!
那猩红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带着一种……急促到近乎凄厉的节奏!
紧接着,一股庞大、混乱、却并非针对下方的压迫感,而是充满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和急切的信息流,如同失控的洪流,强行穿透了血色视野的过滤,狠狠砸进我的意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最原始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感受!
是剧痛!是某个庞大系统内部某个关键节点被撕裂、被腐蚀、被疯狂增殖的某种“坏疽”反复冲击、即将崩溃的剧痛!是能量循环被阻塞、力场生器过载呻吟、冷却液沸腾蒸般的灼热和窒息!是警报被强行压制、冗余系统一个个失效、核心逻辑链濒临断裂的疯狂警告!
在这庞大痛苦的底部,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急切的……求救!
像一个被捆绑在手术台上、眼睁睁看着病毒吞噬自己内脏却无法动弹的巨人,用最后的力量眨动眼睛出的摩斯密码——救我!阻止它!在我们都彻底失控之前!
这感觉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直接,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思维!
猎杀者……变成了痛苦的病患?
那悬浮于顶、带来无尽压抑和倒计时的“沉默监视者”,它本身,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攻击、吞噬?它向我……一个它判定为需要被“格式化”的“污染源”……出求救?!
极致的荒谬感让我几乎疯掉!血色视野剧烈晃动,那冰冷的机械内部结构和猩红痛苦的求救信号疯狂交织闪烁!
【情感模因污染源…格式化…错误…救…我们…抑制失效…蔓延…】
破碎的符号和直接的情绪感受混杂在一起,如同风暴撕扯着我的意识。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我胸腔深处那枚墨焰结晶,仿佛被这外来的、同属“异常”的痛苦求救信号所刺激,猛地爆出最后一股,也是最强烈、最混乱的能量!
这一次,能量没有四处乱窜,而是绝大部分狠狠冲向了我的大脑,冲向了那些被芯片摧毁后又野蛮重接的神经通路,冲向了那些被封印的、属于“前文明农妇夜璃”的记忆黑箱!
“轰——!!!”
闸门……破了。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连续的、带着所有细节和灼热温度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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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是蜷缩在洼地里的缄默者。我是夜璃,刚给女儿小烬喂完奶,把她哄睡在铺着干净棉布的摇篮里。丈夫在隔壁房间修理明天要用的农用机器人,哼着走调的歌。窗外的夕阳是金红色的,暖洋洋地洒进来,空气里有刚烤好的面包的香气。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亮着,推送着联盟的新闻——“第五卷星系前线大捷,虫巢主力已被逼退至柯伊伯带外…”配着星舰和机甲凯旋的辉煌画面。一切都很好,和平,温暖。直到——
尖锐到撕裂天空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红色的警示灯瞬间吞噬了温暖的夕阳!
【紧急状态!紧急状态!最高权限覆盖!所有公民请立刻前往最近的语言中枢芯片植入点!强制植入程序启动!重复,强制植入程序…】
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音如同死亡的宣告,一遍遍重复。窗外,原本湛蓝的天空被密集的、拖着尾焰坠落的登陆舱染成一片地狱的火红!巨大的、扭曲的虫族生物舰撞碎了空间站的残骸,朝着城市压下来!
【…情感模块已被判定为战略污染源…虫族通过感知情感波动进行精准定位…植入芯片是唯一生存方案…为了文明的延续…】
丈夫冲了进来,脸色惨白,一把抱起摇篮里被惊醒啼哭的小烬,拉着我就往外冲!街道上全是惊慌失措的人群,尖叫、哭喊、推搡…巨大的爆炸在不远处腾起火光,冲击波掀翻了悬浮车!
【…快!去植入点!戴上芯片我们就‘安静’了!它们就找不到我们了!】丈夫嘶吼着,声音里全是绝望。
我被拖着狂奔,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恐惧,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不是因为虫族,不是因为爆炸。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为了文明延续”的声音。还有手腕终端上刚刚闪过的一条被紧急新闻覆盖的、来自一个匿名的、标记为“摇篮泄露”源头的微弱信号,只有一行字:
【…他们在撒谎…情感不是弱点…是钥匙…虫族不是入侵者…它们是…检疫部队…隔离已失效…它们要来…清理…】
然后信号就断了。
植入点人山人海,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如同流水线上的机械臂,将挣扎哭喊的人强行按在椅子上,冰冷的注射器扎向颈后…
丈夫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烬塞进我怀里,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爆炸和天空中降下的、如同死神般的虫族先锋,又看了一眼那些被强行植入芯片后瞬间眼神空洞、变得麻木安静的人…他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和挣扎。
【不…】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能变成那样…不能让他们偷走…】
他猛地推开周围拥挤的人群,拉着我逆着人流往后跑!【回家!地下避难所!也许能躲过去!】
我们侥幸躲过了轰炸,躲过了虫族的第一次清扫。躲进了自家狭小的地下避难所。黑暗中,只有小烬细微的哭泣和我粗重的喘息。丈夫死死攥着我的手,一遍遍重复:【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忘记…感觉…记住愤怒,记住爱,记住恐惧…记住我们是谁…】
几天后,食物快没了。丈夫决定冒险出去寻找。他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