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一口滚烫的、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猛地从我口中喷出,溅在面前冰冷的金属板上,迅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洼地入口处,那场血腥的吞噬似乎接近尾声。几条粗壮的金属藤蔓蠕动着,吸盘开合,意犹未尽。它们表面覆盖的暗绿色金属鳞片似乎更加油亮,骨刺更加尖锐。吞噬了血肉,它们变得更强壮、更……饥饿。
它们的“茎干”,那些深扎在洼地深处的部分,在血色视野里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深红光芒。光芒的源头,似乎正贪婪地吸收着我体内结晶散逸出的、更加狂暴混乱的能量。
其中几条藤蔓,缓缓地、如同拥有意识般,抬起了布满利齿的吸盘口器。那冰冷的、没有瞳孔的“头部”,缓缓转动,最终……锁定了我藏身的金属板后方。
锁定了我胸腔里,那枚跳动的、散着无尽“食物”气息的——铁锈色星辰。
沙沙沙……无数湿滑藤蔓摩擦地面的声音,如同死亡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这最后的藏身之地,汹涌而来。
感官海盗
视觉成了诅咒,血色是唯一的真实。夜璃将墨焰结晶按入左眼,剧痛换取视野。所见万物皆覆着搏动的血管与蠕动的血肉。村庄正被加异变的金属植物吞噬。当她凝视血色最深处的监视者巨眼——却现那竟是宇宙尺度下的康复装置。生存,还是治愈?毁灭,才是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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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臭。不仅仅是腐烂植物和动物尸体的腥臭,那是更深层、更令人作呕的——活体金属在异常增殖中溃烂流脓的甜腥,混合着土壤被彻底酸化后散的、如同胃酸反刍般的刺鼻酸气。空气不再是气体,而是粘稠的、饱含孢子和金属碎屑的脓浆,每一次呼吸都像用砂纸打磨着肺叶,带来灼痛和窒息感。废弃村庄的残骸匍匐在扭曲的大地上,朽烂的木梁和坍塌的石墙被一层蠕动着的、色彩诡异的菌毯和苔藓覆盖,那些苔藓闪烁着不自然的铜绿和锈红斑纹,如同巨大生物体表恶化的湿疹。
而最恐怖的,是声音。
不再是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而是某种庞大生命体正在进行的、冰冷而贪婪的消化过程。密集的、窸窸窣窣的根系钻探声,如同亿万细小的口器在啃噬岩层和尸骨;植物茎秆和叶片以违背常理的度疯狂抽条、膨胀时出的、令人牙酸的纤维撕裂声;还有那弥漫一切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是异化植物群落作为一个整体,在汲取地核能量、转化物质时出的、亵渎生命的代谢交响。
夜璃蜷缩在一段半塌的、内部已被锈红色菌丝完全蛀空的巨大金属管道里。管道内壁冰冷而潮湿,不断渗出带着金属光泽的粘稠露珠。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咽刀片。怀中的墨焰意识结晶紧贴着胸口,隔着衣物传递来冰冷的、沉甸甸的存在感,那内部缓缓旋转的星云光芒,似乎也因外界这浓郁的腐朽与疯狂而变得滞涩、黯淡。
左眼的位置,是一个不断抽搐跳动的、灼热的痛楚源泉。旧的绷带早已被脓血和污垢浸透,散出不好的气味。眼眶周围的皮肤红肿亮,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有无数细小冰针在持续钻凿的剧痛,正以左眼窝为中心,一波波向她的大脑和全身辐射。这痛苦并非单纯的伤口炎,它带着墨焰石化绝望的冰冷烙印,更带着外界那疯狂滋长的异化植物所带来的、无形的、越来越强的排斥和压迫。这压迫感并非物理力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意识层面的碾轧,仿佛整个世界的恶意和疯狂都凝聚成实体,死死扼住了她的视觉神经,要将她最后这点感知彻底掐灭、同化。
失明。彻底的黑暗。在这片疯狂进化、吞噬一切的绿色地狱里,失去视觉等于将血肉直接奉上祭坛。恐惧,冰冷的、粘腻的恐惧,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还能躲多久?下一次摸索前进时,会不会直接撞进某株食肉植物的消化液池?或者踩中一片伪装成地面的、布满金属尖刺的诡异菌毯?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遍遍抚摸着怀中那枚冰冷的结晶。指尖下,那些繁复的棱面和沟壑,如同无声的谶语。墨焰最后那声“跑!!!”的嘶吼,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往哪里跑?看不见,如何跑?
一个疯狂、冰冷、带着自毁气息的念头,如同在腐肉上滋生的毒蕈,悄然钻出,然后疯狂蔓延。
这结晶……它能承载意识……承载痛苦……承载感知……
林森榨取石碑……铁锈巷贩卖痛觉……
既然感官可以被抽取、被交易、被移植……
那为什么……不能……“借用”?
墨焰……把你的眼睛……借给我!
这个念头如同最终的审判,落下就不再收回。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利弊。极致的生存压力下,理性早已被碾碎成渣。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求生本能,驱动着一切。
夜璃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因为剧痛和决绝而显得僵硬扭曲。她颤抖着,用还算完好的右手,粗暴地扯开左眼上那早已污秽不堪的旧绷带。绷带粘连着脓血和部分结痂的皮肉被撕下,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只是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出困兽般的呜咽。
暴露在污浊空气中的左眼窝,情况比感觉更糟。皮肤严重红肿溃烂,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残留的眼球组织(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眼球)萎缩成一个布满血丝和浑浊粘液的、不断渗出黄白色脓液的可怕肉瘤,被增生的、暗红色的怪异肉芽组织紧紧包裹、缠绕,如同被异化的根须寄生。它已彻底失去功能,只是一个不断产生痛苦和感染的病灶。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右手猛地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枚墨焰意识结晶!冰冷的触感瞬间刺痛了她的掌心。结晶内部,那缓慢旋转的星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变得急促、紊乱,核心处的荆棘王座虚影剧烈摇曳!
“墨焰……对不起……和我……一起……”嘶哑的、破碎的、近乎癫狂的低语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她不再有任何迟疑,右手紧握着那枚边缘并不光滑、甚至有些尖锐的沉重结晶,将其最尖锐的一端,对准了自己那不断流脓、剧痛抽搐的左眼窝!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亵渎神灵般的、同时也是奉献自身般的疯狂决绝,狠狠地——按了下去!
“呃啊啊啊啊啊——!!!!!!”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撕裂了整个废墟死寂的惨嚎,猛地从夜璃的喉咙深处爆出来!那不再是人类能出的声音,而是灵魂被强行撕裂、被投入熔炉与冰狱同时煅烧时最本源的尖啸!
物理的剧痛!结晶尖锐的棱角狠狠刺入早已脆弱不堪的溃烂组织,碾压着受损的视神经,凿穿着眼眶骨骼!温热的、混杂着脓血和组织液的液体猛地喷溅出来!
能量的冲刷!比在石碑前强烈千百倍的、墨焰被石化的冰冷绝望、永恒的禁锢、感知剥离的无助……所有被压缩在结晶内的负面情感洪流,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顺着被强行打开的通道,狂暴无比地冲入夜璃的大脑,冲向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头颅仿佛被塞进了即将爆裂的新星核心!
意识的撕裂!两个截然不同的痛苦灵魂——一个是被永恒禁锢、正在石化的意识残骸,一个是濒临崩溃、挣扎求存的鲜活意志——在这野蛮的“嫁接”点上,生了最剧烈、最残酷的碰撞和融合!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锉刀和冰凿,在她的大脑灰质上同时刮擦、雕刻!
夜璃的身体像被高压电持续击打,剧烈地、失控地痉挛、弹动,后背一次次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管道内壁上,出沉闷的砰砰声。她的右手死死抵住眼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白,仿佛要将那枚结晶彻底摁进自己的颅骨深处!鲜血和某种冰冷的、散着微光的能量流,顺着她的指缝汩汩涌出,流淌到下巴、脖颈,染红了衣襟。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炸开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痛苦构成的混沌风暴!色彩无法形容,声音扭曲撕裂,意识被反复撕碎又强行粘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剧烈的痉挛渐渐平息。惨嚎变成了喉咙深处破碎的、无意识的嗬嗬声。夜璃瘫软在冰冷的管道底部,浑身被冷汗、鲜血和冰冷的粘液浸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只有那只紧紧捂住左眼的右手,依旧僵硬地、固执地停留在原位,指缝间不再有液体流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非人的光芒,丝丝缕缕地渗出。
痛楚……依旧存在。但那深入骨髓的、眼眶本身的灼痛和钻凿感,似乎被一种更宏大、更冰冷、更沉重的存在感覆盖、压制了。那是一种……异物深深楔入颅骨、与神经和意识强行结合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充盈感和坠胀感。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紧捂住左眼的右手。
管道外,污浊的光线渗入。
夜璃的右眼(她原本完好的那只)适应着昏暗,看到的依旧是模糊的、扭曲的管道内壁和锈蚀的金属。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