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之前凝聚的、婴儿形态的光晕,在晶体出现的瞬间,如同脆弱的泡沫,“啵”的一声彻底碎裂、消散!只留下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充满遗憾的叹息,消散在喷薄的光芒里。
光芒映亮了商人面具下那双因贪婪而扭曲的眼睛,也映亮了我被汗水、血水和尘土覆盖的脸。我离得最近,那结晶散出的情感洪流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将我淹没!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极致的痛苦和悲伤,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意识!那个戴眼镜的研究员的脸,那双绝望又坚定的眼睛,从未如此清晰!他无声嘶吼的口型——“活下去”——此刻如同惊雷,在我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就在这意识被洪流冲击、身体因脱力而摇晃的瞬间,商人已经稳住身形!他眼中再无半点犹豫,只有赤裸裸的占有欲!他放弃了电极,那只戴着露指手套的手,如同扑食的鹰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抓向悬浮在裂口中央的、那枚缓缓旋转的铁锈色意识结晶!
指尖距离那流动着星尘与血泪的晶体表面,只剩一寸!
石碑妊娠
石碑成了子宫,铁锈是羊水。植物学家用冰冷的榨乳器抽取石髓。碑体皲裂,裂缝渗出锈红乳汁。无人听见碑中婴儿的啼哭——直到夜璃用刀剖开石胎,捧出墨焰意识结晶的刹那,整座实验室的器物开始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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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生物矿业”第七研究所深埋于地壳之下,像一颗嵌入岩层的冰冷金属肿瘤。空气在这里是凝滞的、沉重的,饱和着岩石粉尘的干涩、金属氧化后的铁腥,以及某种更幽深的、来自远古岩层的、带着放射性尘埃味道的冰冷气息。巨大的通风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出低沉、永不停歇的嗡鸣,如同巨兽垂死的喘息,勉强搅动着这口棺材里的浊气。惨白的无影灯从高处投下冰冷的光瀑,照亮了实验室中央那个庞然大物,也照亮了林森教授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偏执火焰。
那是一块石碑。或者说,曾经是。它高达三米,宽逾两米,材质非金非石,呈现出一种沉黯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青黑色。碑体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扭曲盘绕的深色纹路,如同被强行禁锢在石头内部的、痛苦挣扎的血管脉络。它并非死物。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透过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地板,持续不断地传递上来,震得人脚底麻。这脉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重量——压抑的愤怒,恒久的悲伤,以及一种被漫长时光研磨成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它像一块巨大的情感磁石,无声地污染着整个空间,让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都感到灵魂深处难以言喻的滞涩和沉重。
然而,此刻这石碑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它本身那令人窒息的脉动和情感辐射。而是缠绕在它身上的东西。
数根粗如儿臂、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合金软管,如同巨大的、贪婪的金属水蛭,紧紧吸附在石碑表面几处纹路最为密集、脉动最明显的区域。软管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精密的金属造物——林森的“榨乳器”。它由无数高旋转的齿轮、高频振动的探针、以及散着幽蓝冷光的能量场生器组成,出令人牙酸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嘶嘶和咔哒声,像一群机械食人蚁正在疯狂啃噬巨兽的骨髓。这台冰冷的机器,正以一种亵渎的姿态,贪婪地榨取着石碑内部的某种东西。
在榨乳器下方,一个巨大的锥形玻璃收集器悬挂着。一滴……两滴……粘稠得如同尚未凝固的血液、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暗红色液体,正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从软管末端滴落。它们落在收集器的底部,出沉重、粘腻的“嗒……嗒……”声。这就是“铁锈乳汁”——林森为之疯狂的、从石碑深处强行榨取出的生命精华。每一滴落下,石碑那青黑色的碑体就难以察觉地颤抖一下,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碑体表面那些深色的血管状纹路,会瞬间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熔岩流淌的暗红色光芒,随即又迅黯淡下去,只留下更深的、仿佛被灼伤的灰败痕迹。
林森就站在榨乳器旁。他身形瘦削,裹在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服里,更显得形销骨立。灯光下,他的脸如同被刀削斧劈过,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里面嵌着两颗燃烧着非人狂热光芒的眸子。他紧紧盯着收集器底部那缓慢增加的、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鼻翼微微翕张,每一次滴落的“嗒”声,都让他眼中那疯狂的火焰跳动一下。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冰冷的控制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那专注的神情,不像科学家在观察样本,更像守财奴在清点他掠夺来的、沾满血污的金币。
“纯度……必须更高……”林森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金属,打破了实验室里机械噪音构成的诡异交响。他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急促,扑向控制台。枯瘦的手指在复杂的仪表盘和旋钮上疯狂地拨动、按压、旋转!
嗡——!!!!
榨乳器出一声骤然拔高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尖啸!高旋转的齿轮摩擦出刺目的火花!高频探针的振动频率瞬间提升到极限,出撕裂空气的嘶鸣!吸附在石碑上的合金软管剧烈地抖动起来,如同吸血的蚂蟥在拼命吮吸!吸附口周围的石碑表面,那些深色的“血管”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如同烧红烙铁的暗红色光芒!整块石碑开始剧烈地震颤,幅度之大,甚至让连接地面的沉重底座都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呃……”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如同初生婴儿在噩梦中的呓语,陡然穿透了机器狂暴的噪音!
夜璃猛地从实验室角落的阴影里抬起头!她一直蜷缩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的、冰冷的石头,被厚重的工作服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陷在眼窝里,里面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更深邃的、被压抑的痛苦——她左臂包裹在衣服下的灼伤和撕裂伤,无时无刻不在用尖锐的痛楚提醒着她铁锈巷和实验室里生的一切。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受过伤的左臂,那声微弱的“呃……”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她麻木的精神屏障!不是幻觉!那声音……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纯净的痛苦和惊惶,直接作用于她的意识深处,让她心脏骤缩!
“给我出来!”林森对那声音置若罔闻,或者说,他早已被贪婪蒙蔽了所有的感官。他眼中只有那收集器!他枯瘦的手指狠狠扳下一个猩红色的闸阀!
噗嗤——!
粘稠的、如同半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色乳汁,终于不再是缓慢滴落,而是形成了一股细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生命被强行抽离的吮吸声,猛地从软管末端喷射出来,注入下方的巨大玻璃收集器!石碑的震颤达到了顶点!碑体上那些被强力吸附的区域,青黑色的表面在探针高频的摧残和能量场的灼烧下,出了细微而密集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咔…”声!一道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灰白色裂纹,正以吸附口为中心,向四周飞蔓延!
“呃啊……呜哇——!!!”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微弱的呓语!它骤然拔高,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尖锐!那是一种初生生命被强行拖入残酷世界时,出的、撕心裂肺的、充满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啼哭!这哭声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化为无形的、带着尖锐棱角的情感冲击波,如同实质的金色涟漪,猛地从石碑表面那些迅蔓延的裂纹中爆出来!
嗡!
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光猛地一暗,随即剧烈地闪烁起来!墙壁上悬挂的金属器械架出高频的震颤嗡鸣!桌面上的玻璃器皿叮当作响!那哭声带着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未被任何尘世污浊沾染的惊惶和剧痛,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夜璃如遭重击!她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哭声无视物理屏障,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金针,狠狠扎进她的意识!墨焰被石化的绝望、铁锈巷里男人被晶化前的哀嚎、以及她自己承受神经电极焚烧撕裂的痛苦……所有深埋的、关于极致痛苦的记忆碎片,被这纯净的婴儿啼哭瞬间引爆!她眼前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这哭声是纯粹的痛苦本身!是石碑内部某个正在被强行剥离、被亵渎的生命核心出的终极控诉!
林森也终于被这异常惊动了。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石碑表面那些急蔓延的裂纹。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但绝非恐惧或怜悯。那是一种被打扰了掠夺进程的、极度的烦躁和……一种现新大陆般的、更加扭曲的贪婪!
“情感……具象化?!”林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些不断崩裂的灰白色缝隙上,“石胎!这石碑内部……在孕育!纯粹的痛苦凝结体!比乳汁更珍贵……更……”他眼中那非人的狂热火焰,燃烧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他猛地扑向旁边一个器械台,一把抓起一根细长的、闪烁着寒光的、末端带着锋利金属探针的取样器!那探针的形态,与铁锈巷里刺入瘾君子太阳穴的神经电极探针,惊人地相似!
“住手!”一声嘶哑的、如同砂轮摩擦金属的厉喝,在狂暴的机器噪音和尖锐的婴儿啼哭中炸开!
夜璃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佝偻着身体,左手死死捂着剧痛的手臂,右手却紧握着一把东西——不是武器,是几根从废弃仪器上暴力拆解下来的、长短不一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合金撬棍和棱角锋利的金属碎片!她的脸上混杂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狂暴决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熔岩般的怒火,死死锁定林森,也锁定着那块在痛苦中哀鸣、濒临彻底崩解的石碑!墨焰最后那声“跑!!!”的嘶吼,仿佛在她灵魂深处再次炸响,但这一次,不是逃跑!是摧毁这亵渎的源头!
林森的动作被这声怒吼和夜璃那择人而噬的目光钉住了一瞬。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夜璃和她手中简陋的“武器”,嘴角极其不屑地向下撇去,如同看到一只试图撼动巨树的螳螂。
“滚开!废料!”他嘶吼着,声音被机器噪音和婴儿啼哭撕扯得破碎。他不再理会夜璃,全部的注意力都回到了石碑上那些如同活物般不断延伸、扩大的灰白色裂纹上。他手中的金属探针,带着一种外科手术般的、冰冷的精准,又带着屠夫般的残忍,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朝着其中一道最宽、如同张开的痛苦之嘴般的裂缝深处扎去!他要攫取那啼哭的源头!那“纯粹痛苦凝结体”!
就在那冰冷的探针即将刺入裂缝深处、那婴儿啼哭骤然拔高到撕裂灵魂的尖啸的瞬间——
一道身影裹挟着破风声和刺鼻的铁锈血腥味,如同受伤的独狼般扑了上来!
是夜璃!她根本没有任何战术,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冲撞!她的目标不是林森本人,而是他立足点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堆满沉重金属工具和废弃零件的移动工作台!
砰——轰隆!!!
夜璃用肩膀和整个身体的重量,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在那工作台的侧面!巨大的冲击力让工作台瞬间失去平衡,上面沉重的扳手、铁锤、金属零件如同出膛的炮弹,呼啸着翻滚、砸落!其中一把沉重的合金扳手,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砸中了林森正扎向石碑裂缝的右手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起!
“啊——!”林森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痛让他手中的取样器瞬间脱手飞出!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研究服袖口。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跌倒,重重撞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撞翻了几个闪烁着危险光芒的仪表。
混乱!绝对的混乱!
被撞翻的工作台和散落的沉重工具阻碍了林森。他抱着断裂的手腕,出野兽般的痛嚎和愤怒到极点的咒骂。
机器仍在狂暴地运转,尖啸声刺耳欲聋。
石碑的震动和婴儿的啼哭混合成一片令人崩溃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