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让她浑身战栗,汗毛倒竖。那是禁忌!是这片死寂之地不言而喻的法则。靠近石碑的人,尤其是直接触碰它的人,会看到……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那些碎片化的、来自前文明终焉的杀戮记忆,如同附骨之疽,会撕碎触碰者仅存的理智。石碑周围零散分布的、那些最终陷入疯狂或彻底痴傻的躯壳,就是最恐怖的警告。
然而,那从断墙侵入的暖意,那源自身体深处的呼唤,是如此强烈。它压倒了恐惧,甚至压倒了理智。夜璃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砂砾摩擦般的痛楚。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指尖传来泥土和石屑的触感。她必须去!一种近乎窒息的渴望攫住了她的心脏,仿佛不去触碰,下一秒她就会彻底碎裂。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尽量不惊动身边熟睡的小烬。孩子蜷缩着,呼吸均匀,对母亲内心的惊涛骇浪毫无察觉。夜璃像个幽灵般滑出浅坑,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粗糙、布满碎石沙砾的地面上。每一步落下,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细微的痛楚,但这痛楚此刻却像一种锚点,将她牢牢钉在现实与疯狂的边缘。
夜风呜咽着,卷起沙尘,扑打在她单薄的衣物上。墨焰石碑巨大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中显现,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散着无形的压迫感。越是靠近,那股源自身体内部的牵引力就越强烈,如同无数根无形的线,牵扯着她所有的神经末梢。她甚至能闻到那铁锈乳汁在夜间愈浓烈的腥甜气味,像铁锈混合着腐烂的血液。
石碑脚下,那几株被“乳汁”滋养的植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冷光。夜璃的双脚终于踏入了石碑辐射区那无形的边界。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赤足踏入了万年玄冰。但同时,一种更加强烈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躁动和渴望也随之爆!
她猛地伸出手,不再有任何犹豫,五指张开,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决绝,狠狠地按在了墨焰石碑那冰冷、粗糙、布满熔融扭曲纹路的表面上!
**嗡——**
接触的瞬间,并非物理的震动,而是整个意识世界被投入了一个疯狂的搅拌机!一股冰冷、狂暴、充满了毁灭气息的信息洪流,如同开闸的熔岩,顺着她的手臂、神经,蛮横地冲入她的脑海!
视线被彻底撕裂、扭曲、重组。
她不再是夜璃。她变成了一个穿着紧身、污秽作战服的男人,头盔的目镜碎裂了一半,视野里充斥着刺目的爆炸火光和浓烟。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燃烧,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膛。震耳欲聋的枪炮嘶吼、金属撕裂的尖啸、垂死者的哀嚎……这些早已被遗忘的声音,此刻如同实质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她(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硝烟和血腥的灼热味道。手里紧握着的能量步枪在烫、在咆哮,枪口喷射出的不是光束,而是纯粹的、毁灭性的愤怒!
“守住缺口!为了摇篮!为了——”旁边一个同样穿着残破战服的战友在嘶吼,声音却戛然而止。一道炽白的光束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头颅,灼热的液体和碎裂的骨渣猛地喷溅在夜璃(他)的目镜上,视野瞬间染成一片滚烫的猩红。
“啊——!”夜璃(他)出野兽般的咆哮,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被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彻底点燃了杀戮的狂怒!她(他)调转枪口,朝着光束射来的方向疯狂扫射。能量束撕裂空气,打在对面同样扭曲、狰狞的金属甲壳上,溅起刺目的火花。那不是人!是虫子!巨大、复眼闪烁着冰冷绿光、甲壳上流淌着粘稠腐蚀液的虫族战士!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被撕裂的堡垒缺口中汹涌而入!
视野剧烈晃动。她(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战士被几只虫子扑倒,锋利的节肢轻易刺穿了他的护甲,扎入柔软的腹腔。战士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徒劳地挣扎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脏被钩扯出来……
**“杀!杀光它们!一个不留!”**一个炸雷般的命令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带着绝对的疯狂和绝望。
视角再次切换。她变成了一个蜷缩在冰冷金属通道角落里的身影,穿着染血的白色研究员制服。通道里警报灯疯狂闪烁,红光如同血瀑。沉重的脚步声和虫子节肢刮擦金属地面的恐怖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从通道两端同时逼近!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语言中枢……情感模块……备份……”她(另一个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手指在一个便携式数据终端上疯狂操作,汗水浸透了额,黏在惨白的脸上。终端屏幕闪烁,显示着进度条和大量复杂的数据流。
“它们来了!”一个惊恐欲绝的声音尖叫起来。
她猛地抬头。通道一端的拐角,几只狰狞的虫族先锋探出了头,复眼锁定了她这个渺小的猎物!绿色的腐蚀性酸液从它们口器中滴落,在金属地面上出滋滋的恐怖声响。
“不——!”她出濒死的尖叫,手指痉挛般按下了终端上的最终确认键。就在这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她像一个破布娃娃般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痛让她眼前黑。
她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个撞飞她的人——一个同样穿着研究员制服、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代替她暴露在虫族面前。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实验室用的高能切割刀,刀身亮起刺目的白光。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一个词,声音被淹没在虫族尖锐的嘶鸣和切割刀启动的嗡鸣中。
那口型……那口型是……
**“活下去!”**
白光爆闪!虫族的嘶鸣变成了痛苦的尖啸!同时,冰冷的节肢也狠狠刺穿了男人的胸膛!
“不——!”夜璃(她)的灵魂在碎片化的记忆中出无声的、撕裂般的悲鸣。
**砰!**
夜璃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向后狠狠弹开!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剧烈地呛咳起来,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按住石碑的那只手,掌心一片灼痛,皮肤被石碑粗糙的表面磨破,渗出血珠,混合着石碑上冰冷的铁锈气息。
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脑海里,那地狱般的景象、震耳欲聋的爆炸与惨叫、战友头颅爆裂的猩红、研究员被刺穿胸膛的惨状、还有那男人最后无声嘶吼的口型……无数的碎片如同沸腾的钢水,在意识里疯狂翻滚、撞击!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那个戴眼镜的瘦削研究员的脸……那双在镜片后充满绝望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如此清晰!如此……锥心刺骨!
她大口喘息着,试图抓住一点现实的碎片来锚定自己。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按在石碑上的、沾着血和铁锈的手。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她看到掌心被磨破的伤口边缘,沾染的石碑尘埃里,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如同尘埃般的颗粒,正散出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铁锈色的荧光。它们像是有生命般,试图沿着伤口渗入她的血肉。
情感神经元!石碑铁锈乳汁里蕴含的、人类灭绝前最后的情感凝结物!它们如同活物,正试图入侵!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脑海中的混乱剧痛。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伤口,试图用更剧烈的疼痛来驱散那些试图渗入的荧光微粒。她挣扎着想要爬起,逃离这噩梦的源头。
就在她撑起身体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扫过了石碑脚下那片被铁锈乳汁浸润的土地。
小烬!
她的女儿不知何时醒了,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石碑的阴影里,就在夜璃刚才触碰的位置旁边!孩子手里,还捏着白天没有啃完的那半颗灰白色的金属果实。小烬似乎对母亲刚才的剧烈反应毫无察觉,她只是伸出另一只小手,带着孩童天然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母亲刚才的动作,将小小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墨焰石碑冰冷粗糙的表面上。
“不——!”夜璃的喉咙里爆出无声的嘶吼,巨大的惊恐瞬间扼住了她的心脏!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然而,已经太晚了。
小烬小小的身体,在指尖接触到石碑表面的瞬间,猛地僵直了!她那双原本空洞无物的、深井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瞪大到了极限!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混乱的光影碎片在疯狂闪烁、爆炸!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有一种极致的、非人的僵直。她手中那半颗金属果实无声地跌落在地。
夜璃扑到女儿身边,一把将小烬冰冷的、僵硬的小身体死死搂进怀里。孩子的身体像一块寒冰,细微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夜璃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石碑传递的杀戮记忆碎片,连成年人都无法承受,何况是一个天生没有痛觉、感知世界本就扭曲的孩子?!
她颤抖着,试图掰开小烬紧贴在石碑上的手指。就在这时——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