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跨越了三百年漫长血仇与误解,终于抵达终点的……如释重负。
就在完全石化的最后一刹那,夜璃清晰地感知到,墨焰那即将彻底湮灭的意识深处,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那并非言语,而是一种纯粹意念的传递,如同风中最后一声叹息:
“你……终于……知道了……”
夜璃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上头顶!她眼前阵阵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墨焰最后那道意念,以及三百年前母亲夜鸢石化前望向墨焰的、那饱含着一切的眼神,在她破碎的识海中反复撞击、重叠!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她猛地向前扑去,双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明知徒劳的绝望,狠狠抱住了那尊冰冷的石像。
坚硬。冰冷。沉重。
没有丝毫生命的温度。
这触感,与三百年前墨焰怀中那尊夜鸢石像的触感……如出一辙!
“不……不应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夜璃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像肩头,语无伦次地呢喃,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母亲……墨焰……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的泪水滴落在石像冰冷的肩胛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迅被风干。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
“喀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城头响起。
夜璃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霍然抬头!
她死死盯住声音来源——墨焰石像的肩头,她泪水滴落之处!
一道丝般纤细的裂痕,赫然出现在那坚硬的青灰色石质表面!
紧接着——
“喀嚓…喀嚓嚓……”
细密的碎裂声如同春冰解冻,从那道最初的裂痕处迅蔓延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裂痕在石像表面疯狂滋生、交错、扩散!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了墨焰石化的身躯!
夜璃惊骇得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哭泣,只是死死抱着石像,眼睁睁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崩解在自己怀中生!
“噗……”
一声轻响。
石像肩头,一小块碎裂的石片剥落下来,掉在夜璃的手臂上,随即化为一小撮极其细微、闪烁着微弱星芒的……尘埃。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剥落的度越来越快!
大块大块的青灰色石质从石像上崩解、脱落,尚未落地,便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化为同样闪烁着微光的星尘!如同无数细碎的星辰从石像内部逸散出来!
夜璃怀中的“墨焰”正在消失!以一种绚烂而残酷的方式,化为亿万点冰冷的星芒!
“不要……不要走……”夜璃徒劳地收紧双臂,试图挽留,试图阻止这最终的消散。然而,她抱住的只有不断增加的、冰冷的星尘。它们从她颤抖的指缝间无声滑落,飘散在万仞城头惨淡的月光里。
她的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混合着怀中不断扬起的星尘,在她脸颊上留下冰冷的、闪光的痕迹。
崩解在加。
石像的轮廓迅模糊、消散。不过几个呼吸间,夜璃怀中那沉重冰冷的触感便彻底消失。
只有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幽冷星芒的尘埃,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她双臂之间、在她周身盘旋、飞舞,形成一片朦胧而凄美的星尘之雾。它们无声地盘旋着,仿佛在诉说着三百年的沉重,又仿佛在进行一场静默的告别。
最终,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夜风拂过城头。
盘旋的星尘之雾,如同得到了最后的指令,骤然散开,被风温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卷起,向着深邃无垠的夜空飘散而去。如同一条逆流的、闪烁着微光的星河,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浩瀚的星辰大海,再难觅踪迹。
万仞城头,只剩下夜璃一人。
她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双臂悬在半空,怀中空空荡荡。脸上泪痕未干,混杂着血污和冰冷的星尘粉末。她的眼神空洞,失焦地望着墨焰石像曾经矗立的地方,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冰冷城砖,望着星尘消失的夜空。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风,卷过废墟,出呜咽般的低鸣。
而在她脚边不远处,那柄被墨焰之泪熔毁的“碎月”,残余的剑柄和一小截扭曲变形的剑身,正静静躺在冰冷的城砖上。剑身熔化的地方,那些粘稠滚烫的金属液早已冷却凝固,形成了一滩形状不规则的、晦暗的金属块。然而,就在这金属块与城砖的缝隙之间,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银色液体,正悄无声息地渗入身下古老岩石的缝隙深处。
月光惨白,无声地笼罩着城头,笼罩着跪在废墟中、如同失去魂魄的夜璃,笼罩着那滩冷却的弑神之刃的残骸。
也笼罩着那道蜿蜒渗入大地深处、如同初生血脉般微弱的银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