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如同瘟疫,瞬间攫住了大殿里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哺育派成员!压抑的惊呼和抽泣声响起。连那沉睡中同步摇摆的两个幼儿也似乎感受到了不安,摇摆的幅度变得剧烈,小脸皱起。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恐慌中,一个冰冷、平直、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合成音,突兀地、清晰地响彻了整个废墟大殿!这声音并非来自任何设备,而是直接作用于每个人的颅骨深处!
声音响起的瞬间,墨焰浑身汗毛倒竖!这声音…如此熟悉!正是“大寂静”降临前,城市里无处不在的公共广播系统的提示音!它消失了三年!此刻,却如同幽灵般重现!
然而,这冰冷的机械音出的,却并非警告或指令——
它开始**咏唱**。
用一种极其精确、毫无波澜的语调,咏唱着一…**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怪诞!惊悚!冰冷的机械在死寂的废墟里咏唱温情的摇篮曲!每一个精确的音符都像冰锥扎进大脑!
“呃…啊!!!”
一个哺育派的老妇人最先承受不住这诡异的精神冲击,抱着头痛苦地蹲下,出凄厉的尖叫!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大殿!
就在这精神冲击达到顶点,混乱如同沸水的瞬间——
石像脚下,那个吮吸星泪的婴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地倒映着穹顶破洞外,那片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和倒悬的城市虚影。
然后,他小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句清晰话语。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
却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墨焰混乱的意识核心上:
>“妈妈…在…疼…”
寒霜纪年第七轮,永夜冻土之上,唯有星骸坠落之地尚存余温。苍白的极光如垂死巨神的脉络,在铅灰色的天穹上缓慢蠕动,映照着下方嶙峋的黑色岩脊。风是凝固的刀锋,卷着细碎的冰晶,在沉默的废墟间呜咽穿行。这里曾是旧日辉煌的坟场,钢铁巨兽的残骸半埋于万年玄冰,扭曲的骨架覆盖着厚厚的、闪烁着幽蓝荧光的辐射冰尘,像无数座沉默的墓碑。
墨焰拖着沉重的金属板条箱,靴底踏碎冰壳,出刺耳的嘎吱声。他高大的身躯裹在多层鞣制的星兽皮袄里,肩头落满了霜雪,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珠。左臂自手肘以下,包裹着粗糙的、与皮肤颜色格格不入的灰白色石质层,每一次动作,关节处都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停在一座巨大的、半倾颓的合金拱门前。门后,是这片死亡冻原上唯一的“活物”。
一尊夜鸢石像。
它矗立在拱门残骸围出的避风处,高度接近三米。材质并非凡石,而是一种温润如墨玉、内里却流淌着星屑般银丝的奇异矿石。神像的姿态是夜鸢教派经典的“垂悯”——面容模糊在风霜蚀刻的痕迹里,唯有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线条,透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悲悯。神像的左手自然垂落,食指微微前伸,指向冻土。就是这根石雕的手指,此刻,正被一个小小的生命含在口中,贪婪地吮吸。
那是个婴儿。裹在几层洗得白、打着补丁的旧星舰隔热布里,只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和紧紧含着石指的小嘴。婴儿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挂着霜花,小小的胸膛随着吮吸的动作微微起伏。在这零下数十度的极寒里,没有母亲温暖的怀抱,没有甘甜的乳汁,维系这脆弱生命的,竟是这冰冷石像的指尖。
墨焰沉默地看着,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风暴无声酝酿。他将沉重的板条箱放在脚边,掀开盖子。里面没有武器,没有能量块,只有零星的、散着微弱辐射热量的星骸碎片——扭曲的金属杆、断裂的陶瓷轴承、几块相对平整的装甲板碎片,边缘还残留着高温熔融的痕迹。他半跪下来,无视冻土刺骨的寒意,从腰后抽出一柄刃口布满锯齿状豁口的短匕。刀身黝黑,材质不明,却异常锋利。
他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星骸碎片,匕尖端抵上,手腕沉稳地力。没有火花四溅,只有一种低沉、坚韧的摩擦声,如同在切割凝固的时光。石质的左臂似乎对这种劳作毫无影响,反而比右臂更加稳定。细碎的石屑和金属粉尘簌簌落下。他在雕刻。
不是神像,不是武器。是一个小小的、碗状的容器雏形。
婴儿似乎感应到他的存在,吮吸的力道缓了缓,出满足的、细微的咕哝声。就在这瞬间,不可思议的一幕生了。
婴儿含住的、那根夜鸢石像的食指指尖,原本光滑坚硬的石质表面,竟极其缓慢地、如同活物般,渗出了一滴乳白色的、粘稠如蜜的液体!那液体散着极其微弱的、类似某种矿物混合着奇异植物根茎的温润气息,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正落入婴儿微微张开的口中!
婴儿的小嘴立刻更加用力地吮吸起来,喉咙里出满足的吞咽声。那乳白色的液体并未在极寒中冻结,反而像拥有生命般,迅渗入了婴儿的口腔。
墨焰雕刻的动作猛地顿住,匕尖端在金属碎片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石像的指尖,冰蓝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石乳?传说中夜鸢女神悲悯世人垂落的甘霖?竟以如此…如此原始本能的方式呈现?神性在此刻褪去了光环,只余下最赤裸的哺育。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石质化的左臂关节,那里传来一阵更清晰的、源自骨髓深处的钝痛。
他沉默地低下头,继续雕刻那只碗。匕的轨迹更加用力,仿佛要将内心的惊疑与某种冰冷的决绝刻入金属。
***
婴儿吃饱了,沉沉睡去,小脸上带着罕见的红润。墨焰小心地将他从石像手指上抱下,裹紧襁褓。就在他准备处理婴儿的排泄物时——在这连微生物都难以存活的极寒废土上,这通常是件需要深埋的麻烦事——异变再生。
他将湿透的、散着微弱奶腥气的布片暂时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平坦、覆盖着黑色辐射冰尘的地面上。仅仅过了几分钟,那被浸湿的冰尘下方,竟传出了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墨焰警觉地后退半步。
只见那片被浸湿的区域,黑色的冰尘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开。紧接着,一点尖锐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嫩芽,竟破开坚硬如铁的冻土,以肉眼可见的度钻了出来!嫩芽迅抽条、分叉、舒展,在短短十几分钟内,长成了一丛约半尺高的奇异“植物”。
它没有叶片。主干和枝桠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银灰色,如同劣质的合金。枝桠顶端,并非花朵,而是一簇簇极其微小、精密、如同钟表齿轮般层层嵌套旋转的金属结构!这些微小的“齿轮花”在永夜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非生命的光泽,无声地旋转着,出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如同秒针走动的“沙沙”声。
金属花丛。以婴儿的排泄物为温床,在辐射冻土上盛开的、冰冷而诡异的造物。
墨焰蹲下身,石质的左手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朵旋转的“齿轮花”。指尖尚未触及,那朵花仿佛感应到威胁,旋转骤然加,出更高频的“嗡”声,最外层的几片细薄“花瓣”猛地弹起,边缘闪烁着极其锋利的寒芒!如同微型刀片组成的防御阵列!
他迅缩回手。花丛又恢复了之前的匀旋转。这绝非自然造物。这更像是某种…被婴儿体内排出的、未知的物质所激活的、沉寂的纳米机械。
“神迹…还是污染?”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拱门残骸外响起。墨焰猛地抬头,手已按上腰间的匕柄。
来人裹着厚重的、用暗色油布拼接的斗篷,脸上覆盖着半张锈蚀的金属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警惕而疲惫的眼睛。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三个同样装束的人,每个人都带着武器,或简陋的能量矛,或粗粝的金属棍棒。为那人掀开一点面罩,露出冻裂的嘴唇,目光在吮乳的石像、沉睡的婴儿、墨焰石质化的左臂,以及那片冰冷的金属花丛间来回扫视,眼神复杂,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丝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