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蛇环之外静静“注视”的独眼……又是什么?!是操控者?还是……计划本身?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明霜眼前黑,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她颤抖着,想要翻开第三页,看看这所谓的“计划”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第三页空白谱页的瞬间——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灰烬死寂世界的绝对宁静!
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非人的迟滞感。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灰烬被踩实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明霜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
她猛地回头!
左眼的视野瞬间被那巨大的青铜钟影占据、扭曲!但在那冰冷的钟影背景之下,一个枯槁、扭曲、散着浓郁不祥凶煞之气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灰烬,朝她走来!
是国师!或者说……是被那口择主而噬的凶钟彻底占据、扭曲后的存在!
他身上那件残破的深紫法袍早已被灰烬染成污浊的灰黑色,多处撕裂,露出下面同样布满灰烬、却隐隐透出漆黑煞气的枯槁皮肤。他的头颅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颈骨出细微的“咔吧”声。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只剩下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没有任何眼白,如同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冰冷而饥渴的毁灭欲望,锁定在明霜身上……不,是锁定在她手中那卷刚刚打开的、深青匣子里的空白琴谱上!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却在灰烬中留下一个个深坑,粘稠的黑色煞气如同活物般从他脚下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滚烫的灰烬迅失去温度,变得冰冷死寂。
他来了。带着被凶器彻底扭曲的意志,带着对那卷可能记载着操控轮回秘密的“圣物”琴谱的本能贪婪,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灰烬中爬出,朝着她,朝着这重启轮回的关键之物,步步逼近!
世界在灰烬中寂静,而终结的阴影已再次降临。轮回的齿轮,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咬合上第三十八个齿痕。
明霜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滚烫的灰烬中站了起来。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晃,龟裂的皮肤下,被涅盘火灼烧过的经络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眼中,冰冷的青铜钟影与步步逼近的凶煞怪物重叠,带来撕裂灵魂的痛楚与压迫。右眼依旧沉在永夜的盲暗里,却仿佛映照着更深邃的虚无。
她没有去看那卷摊开的、记录着恐怖轮回的空白琴谱。也没有去看李砚冰冷遗体旁那个尚未完成的浅坑,以及坑边那根温润却冰冷的青铜钟槌。
她的沾满灰烬和自身干涸血迹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抚上了腰间——那里,并非空无一物。在深青琴匣的旁边,斜挂着一个同样被灰烬覆盖、毫不起眼的狭长布袋。布袋由某种坚韧的兽皮鞣制,此刻已被高温烤得硬。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探入袋中。
指尖触碰到冰冷、光滑、带着细微弧度的坚硬物体。不是金属的锋锐,不是玉石的温润,而是一种历经万载、吸纳了无尽地脉寒气与某种坚韧生灵意志的……石质触感。沉重,冰冷,带着一种沉默的、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感。
她握住了它。
一点一点,将那沉重的物体从布袋中抽出。
灰烬簌簌落下。
显露出来的,并非神兵利器,而是一柄……石槌。
槌身粗粝,呈现出一种沉凝的深灰色,仿佛由最古老的山岩核心打磨而成。槌头浑圆硕大,布满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玄奥纹路。槌柄稍细,刚好容人一手紧握,同样布满粗糙的纹理,带着一种原始的、与大地相连的厚重感。整柄石槌没有任何雕饰,却散着一种亘古蛮荒的气息,一种足以砸碎星辰、撼动地脉的纯粹力量意志。
这是她在那片被焚毁的教派废墟最深处,于师父“叛教”前最后闭关的、被重重禁制保护的密室地脉核心中,找到的东西。当时只觉得沉重冰冷,与师父清雅的形象格格不入,又因忙于应对追杀和体内凶钟的反噬,便一直用这不起眼的皮袋装着,从未在意。
直到此刻。
直到她左眼烙印着凶钟之影,直到她手握记载着第三十七次轮回的琴谱,直到这被凶煞彻底扭曲的“国师”步步逼近……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近乎本能的通悟,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她濒临破碎的灵魂深处轰然爆!
这石槌……并非凡物!它是师父以生命守护的教派真正的圣物?是“第三十七次重生计划”中隐藏的、用来打破这无尽轮回的……钥匙?还是……某种更可怕的、维持轮回运转的……工具?
不重要了。
冰冷的石槌握在手中,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她残破的手臂。那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掌心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脚踏实地的感觉。仿佛这柄来自大地深处的石槌,成了她在这片绝望灰烬之海中,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沉没的礁石。
她将记载着轮回计划的深青琴谱,用沾血的手指,艰难地塞回那个温润的匣子,匣盖无声合拢。然后,她将这匣子,连同那根哑巴留下的、温润的青铜钟槌,一起,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李砚冰冷僵硬的胸前。
“师兄……”她无声地翕动干裂的嘴唇,没有出声音。左眼映着钟影和逼近的怪物,右眼沉在黑暗里。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转身,正面迎向那个踏着灰烬、带着无尽凶煞步步逼近的枯槁身影。她拖着残破的身躯,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灰烬出沉闷的挤压声。滚烫的余温透过破烂的鞋底灼烧着她的脚掌。她双手紧握那柄沉重冰冷的石槌,将槌柄末端,重重地顿在身前的灰烬之上!
“咚!”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撞击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在这片死寂的灰烬之海中骤然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以槌柄顿地处为中心,在厚厚的灰烬表面扩散开来。
灰烬被无形的力量排开,露出下方被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琉璃地面。
明霜抬起头。沾满灰烬和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只重见光明、却烙印着冰冷钟影的左眼,死死地盯住前方十丈开外、那被凶煞黑气缠绕的枯槁身影。
被凶煞驱动的“国师”似乎被这石槌顿地的声音和明霜的目光所激,脚步猛地一顿。他那双纯粹漆黑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窝,似乎也微微转动了一下,锁定了明霜手中的石槌。一股更加浓郁的、充满了毁灭与贪婪的凶煞之气,如同粘稠的墨汁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喉咙里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如同砂石摩擦般的“嗬嗬”声,枯槁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扑击的姿态。粘稠的黑色煞气在他枯枝般的手指前端凝聚、延伸,化作十根闪烁着不祥乌光的利爪。
空气凝固了。灰烬不再飘落。死寂被一种无形的、即将爆的毁灭张力所取代。
明霜紧握着冰冷沉重的石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残破的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痛中颤抖,却又被一股玉石俱焚的意志强行绷紧。
她看着那被凶煞扭曲的怪物,看着那双吞噬一切的漆黑眼窝,看着这无边无际、埋葬了所有过往的灰烬坟场。
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吸入一口滚烫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一个沙哑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穿透凝固的死寂,清晰地响起,如同宣判:
“该结束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