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嗬嗬…”祭坛边缘,一直蜷缩在血污中、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一个濒死的身影猛地抽搐了一下!是那个被国师随手重创、丢在一边的弟子!他的胸骨完全塌陷下去,口中不断涌出混着内脏碎块的污血,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然而,就在明霜即将被国师毁灭血光击中的前一瞬,这垂死的弟子爆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惊人的力量!
他如同一条垂死的蠕虫,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猛地向前一扑!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双手,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国师那踏在污血符文中的、枯槁如柴的脚踝!
“呃…呃啊——!!!”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混合着涌出的血沫,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却又无比清晰的嘶喊,如同垂死野兽的绝叫,狠狠刺破了祭坛上毁灭的喧嚣:
“师祖…不是被…弑杀!他…他是…自愿献祭——!!!”
自愿…献祭?!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撕裂天穹的惊雷,狠狠劈在明霜、李砚,尤其是王座上的国师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国师掌中那即将喷的毁灭血光猛地一滞!他那双燃烧着疯狂幽绿火焰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置信的呓语,里面翻腾的癫狂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冻结灵魂的惊愕和…恐惧所取代!他枯槁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癫狂,只剩下尖锐的、不敢置信的嘶哑,“贱奴!胡言乱语!亵渎吾师!吾亲眼所见!是师兄!是那个叛徒!他亲手…”他的咆哮戛然而止,仿佛被自己接下来的念头噎住,幽绿的瞳孔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剧烈动摇的阴影。
自愿献祭?
明霜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体内凶钟的咆哮也因为这颠覆性的信息而出现了一丝诡异的迟滞。自愿?师父…是自愿的?那弑师的血债…那纠缠她与师兄千年的痛苦与仇恨…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濒死的弟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头颅艰难地抬起,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国师那因震惊而扭曲的面容,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与一丝…嘲弄?
“是…师祖…骗了你们…”他每吐出一个字,口中就涌出更多的污血,气息急衰竭,声音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他…早知…双生凶器…不可分封…需…需一人…以命魂…为引…以‘弑师’…之极罪…之怨煞…方能…短暂…钉死…其一…”
他急促地喘息着,如同破旧的风箱,生命的光辉正从他眼中飞流逝。
“叛教者…非…非大师伯…”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明霜和李砚,充满了无尽的悲哀,“是…是师祖…自己…他…他才是…那个…‘叛教’…之人…他…用命…设局…骗了…你们…所有人…”
最后几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话音未落,他抱着国师脚踝的手臂猛地一松,沾满血污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祭坛石地上,再无声息。唯有那双圆睁的眼睛,空洞地映照着上方悬垂的、正散出不祥嗡鸣的青铜巨钟,仿佛凝固着最后的真相与控诉。
祭坛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青铜巨钟那低沉、仿佛带着被欺骗般愤怒的嗡鸣,以及下方深渊巨城中,百万生灵那无声绝望的哀嚎,如同背景音般持续回荡。
自愿献祭。
设局。
叛教者是…师父?
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狠狠捅进国师那早已被仇恨和执念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灵魂深处!他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残烛。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里,疯狂在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崩塌的、世界毁灭般的茫然与…剧痛!比肉身被凌迟更甚的剧痛!
“不…不可能…”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出梦呓般的低喃,“师父…师父怎么会…他怎么会…骗我?师兄…师兄他明明…明明亲手…”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枯槁的、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双手,又猛地抬头,看向那悬浮在污血中、因献祭仪式中断而光影明灭不定、面容依旧扭曲痛苦的师父残魂。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国师喉咙深处迸出来!那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信仰彻底崩塌、毕生执念被证明是彻头彻尾错误和罪恶时,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极致痛苦!他猛地抱住自己枯槁的头颅,指骨深深抠进干瘪的头皮,仿佛要将这颠覆的认知和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的罪恶感从脑子里抠出去!
他启动这灭世祭坛,屠戮百万生灵,亵渎师父残魂…这一切滔天罪孽,所追求的“复活吾师”,所依据的“为师父复仇”…基石,竟然是师父本人亲手设下的骗局?!他,才是那个被蒙蔽了双眼,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真正的弑师者?!(以另一种方式,亵渎了师父以生命布下的局!)
“嗬…嗬嗬…”国师的身体佝偻下去,出破风箱般绝望的抽气声,幽绿的火焰在他眼中疯狂摇曳、明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支撑他千年的疯狂支柱,在这一刻,被“自愿献祭”四个字,彻底击成了齑粉。那灭世的污秽血光在他掌心彻底溃散。
明霜僵立在原地,紧握着李砚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体内的凶钟似乎也被这惊天逆转所震慑,那咆哮的毁灭意志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只有皮肤下蔓延的黑色纹路,如同丑陋的伤疤,证明着方才那濒临深渊的抉择。
自愿献祭…骗局…师父才是叛教者…
师兄…李砚…他弑师…是师父计划的一部分?是…封印凶器的必要一环?那千年的痛苦、煎熬、自我放逐…那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叛徒”之名…难道…都只是…一场戏?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怀中气若游丝的李砚。他紧闭着双眼,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锁着,但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在听到“自愿献祭”和“设局”时,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抽动。是解脱?是更深的痛苦?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欺骗后的茫然?
祭坛中央,那悬浮的师父光影,在失去污秽血光的持续灌注后,变得极其不稳定,光影剧烈地扭曲、闪烁,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在模糊与清晰间急切换。光影深处散出的不再是冰冷的死寂,而是一种混乱的、充满了无尽悲悯、愧疚以及…某种强烈到近乎执念的、想要传达什么的波动!光影剧烈地挣扎着,仿佛要冲破某种无形的束缚,向祭坛上的人传递最后的信息!
“师父…”明霜看着那挣扎的光影,喃喃低语,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再是单纯的仇恨或悲痛,而是混杂了理解、剧痛、被欺骗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血脉的悲伤。
国师依旧佝偻在王座上,抱着头颅,出意义不明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枯槁的身体蜷缩着,仿佛要缩进那件沾满血污的残破法袍里,彻底消失。幽绿的火焰在他眼中只剩下微弱的一点火星,摇曳欲熄。祭坛上污秽的血色符文,失去了他力量的维持,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度黯淡下去。
深渊巨城中,那无形的、收割生命的恐怖力量似乎停滞了。绝望的哀嚎依旧,但至少…那灭顶的屠戮暂时中止了。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悬垂的青铜巨钟,因献祭仪式的强行中断,那低沉而愤怒的嗡鸣声陡然拔高!钟体上漆黑如墨的血管纹路疯狂搏动,散出更加狂暴、更加不稳定的毁灭气息!它被强行唤醒,被污秽血光刺激,又被骤然切断能量来源,此刻如同一个被激怒的、饥渴的洪荒凶兽,随时可能彻底失控,将毁灭倾泻而下!那无数扎入祭坛的青铜锁链,如同感受到本体的愤怒,剧烈地绷紧、震颤,出令人头皮麻的金属呻吟声,整个祭坛都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崩塌,只在顷刻之间!
明霜猛地抬头,看向那口嗡鸣咆哮、即将彻底暴走的凶钟!又低头看向怀中濒死的师兄,看向那悬浮着、挣扎着想要传达最后信息的师父光影,最后,目光落在王座上,那个信仰崩塌、灵魂被自己滔天罪孽彻底压垮、蜷缩呜咽的国师身上。
复仇?还是救赎?
师父以生命设下的骗局,以“弑师”极罪怨煞钉死一口凶钟,最终指向的…又是什么?
自焚净化的念头再次浮现,却不再仅仅是绝望的冲动。体内那口被暂时压制的凶钟,此刻却诡异地平静下来,仿佛也在等待着她的抉择。那蔓延的黑色纹路,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深渊的寒风,卷起祭坛上浓重的血腥与灰烬,出呜咽般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