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自登船以来,始终保持着美利坚军官特有的傲慢与自信,甚至多次对他和华国方面隐有提防和轻视的亨利·阿诺德中校。
此刻竟然向他,一个华国观察员,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表达了诚挚的感谢。
这不是客套,而是身处绝境边缘,对可能救命稻草的本能反应,也是对李减迭背后所代表情报分量的认可。
亨利没有再多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犹豫和恐惧都压入心底,转身,对着通讯官,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命令
“给我接通索恩上将。最高优先级加密线路。现在。”
通讯再次建立。
索恩上将那标志性的、带着华盛顿腔调的声音传来,这次似乎还隐隐有一丝不耐烦“亨利中校,又有什么事?我希望是好消息。总统先生正在等待我们完全控制银座核心区的画面。”
“上将,”亨利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我需要立刻与您进行最高机密级别的战略评估。我们在东京现了极其严重、可能颠覆整个战局的异常情况。”
他言简意赅,但极其严肃地将“万人坑”的现、李减迭的警告,以及自己对东京可能存在“未知规格威胁即将苏醒”的推断,快而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综合以上情况,上将,”亨利的语气沉重而坚决,“我判断,继续向东京核心区推进存在无法预估的、可能导致整个特遣舰队毁灭性损失的风险。我强烈建议,立即停止前进,所有地面部队梯次有序撤出东京市区,在海岸线建立巩固防线。
同时,请求授权,动用所有可用侦察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特种渗透、高能探测卫星、甚至…战术级钻地武器,对东京地下及核心区域进行深度侦查和必要打击,在查明威胁性质前,暂停一切大规模军事行动!”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种沉默并非震惊或思考,而更像是一种压抑的怒火。
几秒钟后,索恩上将的声音响起,冰冷,强硬,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亨利中校,你是在建议我,在全世界面前,命令我们英勇的、即将取得辉煌胜利的部队,从已经被我们‘收复’了近一半的东京市区,灰溜溜地撤出来?就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万人坑’,和某个华国观察员的…‘预感’?”
“上将!这不是预感!”亨利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这是基于事实的逻辑推断!变异体非正常撤离、浓雾诡异消散、感染者数量锐减、加上刚刚现的那个足以证明存在大型掠食者的‘万人坑’!还有我刚刚提到的可靠预警!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结论!我们不能拿十几万士兵的生命去赌一个政治上的‘胜利画面’!”
“够了!亨利中校!”索恩上将厉声打断他,声音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
“注意你的言辞!你口中的‘政治胜利’,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信誉!是稳定全球盟友信心的基石!是告诉全世界,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解决任何危机!你提到的那些‘异常’,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其与一个能毁灭舰队的‘规格威胁’直接相关之前,都只是需要进一步调查的现象!而你的职责,是执行命令,完成军事目标,不是在这里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可是,上将!一旦那个威胁是真的,我们现在撤还来得及!如果等它真的出现,一切都晚了!”
亨利几乎是在低吼,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没有如果!亨利·阿诺德中校!”索恩上将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我命令你,继续按原计划推进!扩大战果,巩固占领区!至于你提到的‘万人坑’和所谓的‘预警’,我会派专家组前去核实。但在得到我的进一步明确指令前,部队的推进,一刻也不准停!”
“上将!这是拿士兵的生命去填一个无底洞!”
“这是军人的天职,中校!”索恩的语气森然,“还是说,你被华国人的几句话吓破了胆,忘记了自己肩上的星条旗和责任?我提醒你,亨利,你现在的位置,是白宫和参联会决定的。你只需要,也只需要,服从命令!”
亨利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
他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在索恩,在华盛顿那些只关心选票、股市和全球霸权的政客眼中,十几万士兵的安危,与那场必须上演的“胜利秀”相比,分量太轻了。
“如果我坚持我的判断呢,上将?”
亨利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最后的倔强。
通讯器那头,索恩上将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不带任何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警告
“那么,亨利·阿诺德中校,我会立刻解除你前线总指挥的职务,由更坚定、更忠诚的将领接替。而你,将因违抗军令、散布恐慌、临阵畏战被送上军事法庭。相信我,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你的家族,也保不住你。现在,执行命令!”
“嘟——嘟——嘟——”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了,忙音在寂静的指挥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亨利中校维持着接听通讯的姿势,僵立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铁青和一种近乎死灰的阴沉。
帐篷里的所有军官都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去看中校此刻的表情。
刚才的对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索恩上将的冷酷、政治的傲慢、以及对前线将士生命的漠视,像一把冰冷的匕,刺穿了他们最后一丝幻想。
死寂笼罩了一切,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像是这座巨大坟墓的哀鸣。
良久,亨利中校缓缓放下手臂,动作僵硬。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指挥台一角,从自己贴身的保密储物箱里,拿出了另一部样式更古老、但显然加密等级更高的私人卫星电话。
他走到帐篷更角落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人,拨通了一个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父亲。”亨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恳求。
他没有用任何代号或暗语,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通话对象。
他快、简明扼要地将目前东京的诡异情况、李减迭的警告、“万人坑”的现,以及索恩上将的强硬态度和自己的判断,用最精炼的语言汇报了一遍。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最后一线希望“…情况就是这样。我认为继续推进的风险无法估量,极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但我无法说服索恩。我需要…需要家族的影响力,向白宫,或者至少向参联会的几位老朋友,传递这里的真实情况,施加压力,让索恩改变命令,或者至少授权我暂停推进,先行侦查…”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亨利的父亲,那位在华盛顿拥有不小影响力的前军方实权人物,显然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也在权衡。
几秒钟后,一个苍老但沉稳、透着深深无奈和疲惫的声音响起,说的很慢,很清晰“亨利,我的儿子。你描述的情况,非常…惊人,也非常可怕。我相信你的判断。如果是在平时,我会动用一切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