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轻轻地“嗯”了声:“您也别太担心。已经有科研团队在开特效药物了,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有很多人专攻这块儿,国内相当重视这个项目,投入使用是早晚的事。”
“我不担心,”白母拍拍儿子的手,“我对自己宽心得很。白明,我担心的是你。”
白明垂下眼睫,半晌抬起眼睛笑道:“我很好。”
“妈妈知道你能把自己照顾好,妈妈也知道你工作上没什么需要操心的。”白母蹙起眉头,温柔地说,“你是妈妈的骄傲,白明,所以妈妈更希望你好好过现在的生活,往前看。”
“……”
“我知道你放不下,”白母的声音依旧非常温和,“妈妈理解你。我也曾经有无法释怀的时候,那段日子真是心里难熬得很,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除了彻骨的仇恨,人生里没有丝毫的希望和光亮。但人终究要活着向前走,对不对?”
白明没有回答,面色平缓深沉如水,慢慢地握紧了母亲的手。
“我知道你恨你父亲,恨那个女人,恨你舅公。”白母看着白明的眼睛,执着地说,“你舅公夺了你外公的权,把你舅舅赶出沪城,断了远在大洋彼岸的我对家族产业的控制力;你父亲见风使舵,又早有外遇,逐渐生了抛弃我们母子的想法;那女人手段又异常地狠毒,逼我们不得不逃亡异乡……”
“妈妈!”白明忽然提高了声音,下一刻倏然叹了口气,柔声道,“您别说了。”
“仇恨只会让你痛苦,白明,”白母眼睛好似泛着点点泪光,“都过去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妈妈知道你一直都怀恨在心,可妈妈希望你能抛下这一切,能追寻自己的幸福。”
白明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情绪已经恢复平静:
“您多虑了。我一个给别人打工的程序员,有什么能力撼动偌大的容氏集团呢?远离那些勾心斗角是是非非,把您的病治好,我们娘俩好好过,已经是对那些心肠歹毒、很不得至我们于死地的人最好的报复了。”
“你真的这样想吗?”白母憔悴的脸上满溢着担忧,“白明……”
“我真的这么想。”白明温和地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完全不达眼底,“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很幸福。我不想计较那些过去的污糟烂事,没有必要。您放心。”
“那就好,”白母缓缓地叹息道,脸色也舒缓了许多,像是放下了一桩沉重如铁的心事,“那就好。”
“您好好休息,”白明看出母亲情绪激动后,精神立刻肉眼可见地晦暗疲惫下去,心中那块大石头又沉甸甸几分,压得他喉头泛酸,“……我晚上还有工作,得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嗯,好,你去吧。你要多注意身体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白母疲惫地微笑了一下,“工作别那么拼命,吃喝上别亏待自己,多和朋友走动走动,有空谈个恋爱,别太担心我,好不好?”
白明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看着母亲,嘴唇颤抖几次,才吐出一个字:“……嗯。”
走出医院大门,初春的寒风立刻席卷而来,飕飕直钻进白明的衣领。
白明的手揣在口袋里,眼珠漆黑平静,嘴唇白得吓人。
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地着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巨大的恨意。
那种刻骨的仇恨就像一把生锈的刀插在心房,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都会让利器在血肉里划得更深更重。
漫长的痛苦逐渐变得麻木,腐烂的血腥味涌上喉管,始终挥之不去。
忘掉仇恨,重新生活吗?
白明知道自己做不到。
当年他十岁还不到,和母亲乘黑轮渡从a国逃到国内的北方。两人站在东北十一月深夜的土地上时,身上除了证件和几千块钱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件稍厚实的棉袄都没带。
在寒冷的深夜里冻得几乎失去意识,在漆黑一片的陌生异乡挨家挨户地敲门,只为乞求一晚的收留,那种滋味白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成年之后仍表现出轻微的囤积癖和强迫症,一定会把屋子布置得很满,并且习惯性地用衣物等物品填满各种空隙,甚至把房间搞得看起来有点拥挤,就是因为小时候留下太深阴影的缘故。
白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每根血管似乎都结上了薄薄的冰霜。
下一秒,手机铃声大作起来,打断了白明纷乱的思绪。
他闭了闭眼,把心里头那些沉重黑暗的东西勉强摁了下去,摸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
霍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