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此时此刻,霍权眼角松泛,眉宇舒展,显然心情很不错。
汪秘书恭恭敬敬在旁边立着,心里却“哦”了好几声: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咱老板一脸春风,谈恋爱了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更重要的是,连带着对下属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迄今为止已经整整两天没有骂我了!新纪录啊!
“这个杨经理,”霍权把文件夹往桌上啪地一摔,皱着眉头指指周报,“我算看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大改数视最新的这个芯片项目,美其名曰提高效率,切合下游公司部门的需求话里话外都要我给他人员安排的权力,还说团队效率‘有待提升’。你说,他什么意思?”
汪秘书揣摩着老板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回答:“数视科技刚刚被收购到集团,杨经理初来乍到,想在第一个项目上做个漂亮的开门红,向您表现他的才干忠诚,也是人之常情。”
汪秘书在震余总部待了多少年,何等的人精,说的话三分事实、三分留白、三分欲语还休,看起来是为杨经理开脱,实际上他心里门清霍总相当不爽这个人,听了这番话只会切中痛处、更加恼火。
果不其然,霍权抬头看了汪秘书一眼,英挺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
“你去查清楚,杨经理有没有给白明使绊子。”霍权说,“那个四十多岁的姓曹的一号位架构师,有家有室有成绩,估计是个不开罪人的;白明又太年轻,太懂技术;杨经理想改要求、换人员,不过是想削弱白明的话语权,把数视的业务决定权握在自己手里。”
汪秘书说:“是。”又问:“霍总,如果……您想怎么安排杨经理?”
“你看着办吧。”霍权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数视才并入集团,贸然贬换管理层不好。找个业务相近的子公司,让他去当副总,但别给他什么权力。”
这就是要明升暗降的意思了。汪秘书点头应是,心里为杨经理默默点上了三根蜡烛。
杨经理啊,你惹谁不好?选来选去,结果得罪了霍总心尖儿上的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这不是找死吗?
汪秘书仍清晰地记得,十几天前的清晨,他跟在霍总背后踏入数视科技的会议室,准备参加最后的谈判。
会议室明亮宽敞,卷帘全部拉起。阳光刺入地板,晃眼的光斑像水那样漫开一片。
霍权走进会议室的刹那,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
自上而下看去,大会议桌边坐满了数视的核心高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张面孔都强打精神,努力释放出最恭顺得体的微笑,面皮下的紧张却实在难掩。
汪秘书一如既往地快扫过全场。这种打量非常隐晦而专业,不会让别人觉得被注视或者太过不适。然而当他眼神触及某处时,却像被某种胶质黏住似的,猛然一滞。
他第一反应是,谁把品牌代言人带到这里了?娱乐圈有这号人物?这可是核心高层会议啊!
不怪汪秘书心中惊疑。这年轻人坐在数视科技方面第三号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块儿冰冷的明玉,在一群长得比较抱歉的高层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
汪秘书感受到霍权的目光也在年轻人身上停留了几秒。不过他很快移开眼睛,几步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不愧是老板。汪秘书跟着挪开椅子,不动声色转开目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喜怒惊哀不显露于外,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经过一番漫长的拉扯交涉,震余集团收购数视科技核心高层会议宣告结束。尘埃落定,干大事的老板一声不吭地坐上车,手指摁着眉心,闭目养神。
汪秘书刚关上驾驶室的门,霍权的声音从后边传来,令这位天字第一号打工人心头又一跳:
“你对数视科技这三个核心人员有什么印象?说说看。”
这问题很刁钻,汪秘书一下愣住了,只听霍权说:“你随便一说,我随便一听。私底下聊聊而已,没那么正式。”
老板说不正式那是老板客气,员工当然不能信以为真、直抒胸臆。不过汪秘书在霍权身边久了,送命题做多了,倒也习以为常,想了想回答道:
“杨经理惯会来事,能力大概也是有的,可惜有点油滑内虚;曹总工持中沉稳,资历深厚,背后估计有关系;倒是那个年轻的白架构师,深藏不露,隐而不,是个厉害的角色。”
“光而不耀,静水深流。”霍权放下手腕,从嘴里慢慢吐出八个字,“白明,白明。白玉的白,日月相合的明。这名字很衬他。”
汪秘书脑门里那根筋倏然一动,他本能地感到微妙的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霍总,”汪秘书侧过头,轻轻地试探着询问,“您觉得他是难得的可用之才?”
这一次,霍权沉默了很久。